寒烬原入冬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陈照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灰白。
昨夜落下的雪积在窗沿,屋檐下凝着几根细长冰柱。灶房里传来柴火爆裂的轻响,伴随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没有立刻起身。
胸口还疼。
前夜强行牵引灵气留下的伤,比他预想中更难恢复。每次深吸气,肺腑间便有一阵细微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卡在经络之外。
前世他见过这种情况。
凡人初次感息,若以过快的速度牵引天地灵气,气息尚未入脉,便可能先伤及血肉。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修行难关。
对有宗门庇护的弟子而言,一枚普通的温脉丹,配上几日调息便能解决。
可陈照现在没有丹药。
甚至连一套适合凡人入门的完整法门都没有。
他记得如何踏碎山河,却得为胸口这点小伤忍耐数日。
陈照缓缓坐起,没有再尝试引气。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这具身体恢复。
他推开房门。
灶房里,母亲正背对着他盛粥。
桌上摆了三只碗。
三双筷子。
陈照的脚步停住。
母亲听见声音,回头笑道:
「醒了?快来,粥还热着。」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
「娘,今天有人要来?」
「没有啊。」
「那怎么摆了三副碗筷?」
母亲一怔。
她低下头,望着桌子。
靠近灶边的是她自己的碗,另一副摆在陈照平日坐的位置。
第三副则在靠窗的那一侧。
那是王启山从前偶尔来吃饭时坐的位置。
母亲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习惯了。」
她伸手将多出来的碗收走。
「你王叔以前总爱挑这个时候来,说家里灶火坏了,懒得自己生。」
陈照没有说话。
母亲拿起那双筷子,忽然又停了下来。
「不对。」
「怎么了?」
她望着筷子,神情有些困惑。
「我刚才好像不是想给你王叔摆的。」
陈照擡眼。
「那是给谁?」
母亲想了想。
「不知道。」
她将筷子放回竹筒,笑着摇头。
「许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什么?」
「记不得了。」
母亲替他盛好粥。
「只记得梦里屋子里很热闹,好多人说话。娘忙着添饭,怎么添都不够。」
陈照接过碗。
「有我吗?」
「有啊。」
母亲笑了。
「你还是个孩子,坐在桌边不肯吃,非说要等人回来。」
「等谁?」
母亲怔住。
片刻后,她低声说:
「好像……也是你。」
陈照握着碗的手微微一紧。
母亲自己也觉得荒唐,笑了一声。
「你说怪不怪?梦里你明明就坐在娘面前,娘却还得替你留一副碗筷。」
她将锅盖盖好。
「行了,梦就是梦。快吃,冷了伤胃。」
陈照低头喝粥。
粥里掺了麦麸,还有几片切得很细的干菜。
他没有追问。
前些日子,母亲曾说过一句令他难以忘记的话。
娘是不是等过你很久?
那时她的神情,也是这样恍惚。
可他不能因为两个相似的梦,就认定母亲记起了其他轮回。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轮回究竟存不存在。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至少在他能够记得的生命里,是一次。
至于其他人不断提到的「第十次」,他还没有找到足以相信的证据。
「照儿。」
母亲忽然开口。
「嗯?」
「今天还要下矿?」
「要。」
「昨日不是塌了?」
「今天先去看看,不一定能开工。」
母亲沉默片刻。
「你胸口还疼不疼?」
陈照擡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昨夜翻身好几次,还咳得厉害。」
她放下筷子。
「你是不是伤着了?」
陈照本想说没有。
可看见母亲的眼神,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有些气闷,应该休息几日就好。」
「什么叫应该?」
母亲皱起眉。
「你王叔走了,娘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你若再把自己弄出什么事,让娘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重。
陈照却低下了头。
他可以向旁人隐瞒,可以在青衡宗的人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面对母亲,他忽然觉得,那些为了让她放心而说的谎,也未必真的让她安心。
「我今天会去找药师看看。」
母亲望着他。
「真的?」
「真的。」
她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别只顾着救别人,忘了自己也是个活人。」
陈照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句话并不特殊。
寻常母亲也会这样叮嘱儿子。
可他莫名想起王启山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石门里那些反复出现的话。
这一次,别再来晚了。
每个人都像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真正令他不安的,是有时候,母亲那些最寻常的关心,也会让他产生同样的感觉。
仿佛有人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说过相似的话。
他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先把粥吃完。
然后去做今天能做的事。
济生堂的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大多是矿工。
有人手指肿胀,有人被碎石划破脸颊,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坐在门槛边捂着脚踝,疼得满头冷汗。
陈照站在队伍后面。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轮到他。
药师姓何,四十多岁,常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
他替陈照把过脉,又按了按胸口。
「最近练过引气?」
陈照微微一怔。
「您看得出来?」
何药师瞥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孩子,想修仙想得命都不要了。每年冬天总有几个偷偷练功,把自己折腾得吐血。」
他从柜里取出一包药粉。
「经脉还没伤着,肺腑受了些寒气与震荡。回去休息,别再乱练。」
「需要吃药?」
「最好吃。」
「多少钱?」
何药师报了价。
陈照沉默。
那价钱抵得上他在东二号做两日多的工。
「有便宜一些的吗?」
何药师看着他。
「便宜的也有,药效慢,得多养几日。」
「那就便宜的。」
「我劝你别省这个钱。」
「我知道。」
陈照摸了摸怀里的铜钱。
「但家里还有一个人要吃药。」
何药师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配了一小包药。
「每日一次,饭后服。这几日不许再强行引气,若胸痛加重,就回来。」
陈照接过。
「多谢。」
他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先生,若是想正式修行,最初该从什么法门入手?」
何药师擡头。
「你不是已经练了?」
「练错了。」
这回答让何药师停下手中的药杵。
他看着陈照。
「知道练错,倒还有救。」
他从柜底翻出一本薄册。
封面磨损得厉害,只剩四个字。
《引息六式》。
「这是青衡宗早年给外门杂役用的基础引息法,没什么高深的东西。」
陈照接过,翻了几页。
册中画着六种姿势,旁边附有呼吸与感息的简单说明。
他看得很快。
其中不少内容,与前世自己学过的修行常识一致。
但有几处极为基础的细节,反而让他停下来。
例如凡人初次感息时,应先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