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陈家和林家的清晨，同时乱成了一锅粥。
「允豪！书包背反了！」
「允豪，袜子不是穿一只黄的一只蓝的！」
陈母在玄关追着儿子跑，手里拿着水壶和帽子，一路从客厅追到院子。允豪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穿着新买的小制服，胸前别着写了名字的圆形名牌，一边蹦一边喊：「要去幼稚园了！要去找安安了！」
「安宇就在隔壁，跑不掉的。」
「不行，要快一点！」
他一把抓起妈妈手里的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小短腿一迈，直奔那扇茉莉遮掩的小门。
林家的玄关里，安宇已经穿戴整齐。
浅蓝色的小制服熨得平平整整，书包端端正正地背在身后，连鞋带都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结。他站在门边，抱着那只旧旧的小兔子，安安静静的，看上去乖巧极了。
只有林母看得出来，他抱兔子的手，比平常用力了一点。
「安宇，紧张吗？」
安宇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点。」
林母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正要说些安慰的话，玄关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
「安安！」
一颗歪戴着帽子的小脑袋冲了进来，后面还拖着气喘吁吁的陈母。
「我来接你了！」允豪站在门口，叉着腰，神气得像个护送公主的骑士，「我们一起去幼稚园！」
安宇看着他，原本绷紧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允豪，你的帽子戴歪了。」
「啊？」允豪伸手去摸，越摸越歪。
安宇叹了口气，走过去，踮起脚尖，用两只小手替他把帽子扶正，又顺手拉平了他皱成一团的衣领。
「好了。」
「谢谢安安！」允豪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条缝，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朝上，「走吧！」
安宇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半点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位妈妈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小家伙手牵手走出大门的背影，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我突然有种把孩子送去上学的感觉。」陈母吸了吸鼻子。
「你别哭，」林母递过去一张面纸，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一会儿还得拍照呢。」
向日葵幼稚园离社区只有十分钟的路。
沿途种满了高高的樟树，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人行道上筛出一地碎金。两位妈妈各自牵着自己孩子的另一只手，肩上挂着孩子的午睡小被子，走在人行道的内侧。
两个孩子被妈妈们夹在中间，却一刻也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安安，你看，那边有小鸟。」
「嗯。」
「安安，那个房子的屋顶是红色的。」
「嗯。」
「安安，你会怕吗？」
安宇顿了顿，轻轻地说：「……有一点。」
允豪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他个子比安宇矮了一小截，却仰着头，把胸膛挺得高高的：「不用怕，我每天都牵着你。早上牵着你去，下午牵着你回来，在学校也牵着你。」
「在学校也要牵吗？」
「要！」
「老师会说的。」
「那我就跟老师说，」允豪毫不退缩，「安安需要我牵。」
安宇忍不住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点涟漪，却让他心里的不安，悄悄散了大半。
「好。」他说。
幼稚园的大门口，挂着一条鲜艳的欢迎布条，气球在风里摇摇晃晃。
穿着围裙的老师站在门边，一个一个地迎接新生。有孩子哭闹着不肯进门，有家长蹲在地上红着眼睛安抚，园里充满了吵吵嚷嚷的哭声和笑声。
「早安呀，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陈允豪！」允豪抢先大声回答，然后拉了拉身旁的人，「这是林安宇，是我的……我的……」
他卡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安安。
朋友？好像不够。
家人？可是安安不是他的弟弟或哥哥。
他愣了两秒，最后，憋出一句：「是我最重要的人！」
年轻的班导师被这句话逗得忍俊不禁，蹲下身，笑着看向两个孩子：「好，那老师把你们排在同一个班，好不好？」
「好！」
「还要坐在一起！」
「好，坐在一起。」
「还要一起午睡！」
「这个嘛……」老师笑得眼睛弯弯，「午睡的床位老师会帮你们排在旁边。」
允豪顿时心满意足，擡头朝妈妈们用力挥手：「妈妈再见！」
「再见，乖乖的。」
「安安，我们进去吧！」
安宇回头望了妈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允豪一起，踏进了那扇绘着向日葵的小门。
林母站在门外，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被走廊转角吞没。
「他会不会哭？」她轻声问。
陈母望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有允豪在，应该不会吧。」
那天下午，两位妈妈准时站在校门口。
放学铃响后，孩子们像一群小麻雀似的涌出来。她们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才看见那两个走在最后面的小家伙。
允豪一手背着两个人的外套，一手牢牢牵着安宇，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护送什么珍贵的宝物。
「妈妈！」他远远就喊，「安安今天没有哭！」
安宇被他说得有点害羞，把脸往他肩后藏了藏，小声说：「……只有一点点，想妈妈。」
「他在午睡的时候偷偷摸了好久的兔子，」允豪压低声音，像在汇报什么机密，「我就一直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他睡着。」
林母蹲下来，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两个都很棒，」她轻轻地说，声音有些哽咽，「今天，真的很棒。」
允豪被妈妈们抱得紧紧的，还不忘伸出手，在空气里晃了晃，确认那只手还牵着安宇。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
两个孩子又一次并肩走在中间，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紧紧挨在一起。
「安安。」
「嗯？」
「明天，我也牵你去。」
「嗯。」
「后天也是。」
「嗯。」
「每一天都是。」
安宇侧过头，看着身旁那个笑得缺了一颗门牙的男孩，弯起嘴角，轻轻应了一声：
「好。」
那是他们一起上学的第一天。
而这条上学的路，他们会手牵着手，走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