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雪凌溪 > 第二百七十六章 自己去成长吧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云涧,而是看向那只巨大的眼睛。那黑紫色的深渊里,液体翻涌得比方才更剧烈了些,那些模糊的人脸碎片在漩涡里沉浮。
  “好了,点拨你到这里,自己去成长吧。”
  封宸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了一粒极淡的银光。他头也没回,指尖准确地落在云涧头顶的百会穴上,轻轻一点。
  云涧只觉得那一点像是冰水注入了天灵盖,凉意从头顶直贯脚心,四肢百骸的经脉都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他眼前那只巨大的眼睛开始模糊,边缘像被水洇开的墨一样化散开来,黑紫色的液体从中心塌陷下去,变成一个向内的漩涡,越缩越小,小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最后“啪”地灭了。
  雪巅在消失。封宸的白衣在消失。
  风声、寒意、脚下碎裂的雪,统统在往后退,退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云涧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上下左右的概念全都碎了,只剩一片混沌的光。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封宸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可他听不见了。他只记住了那嘴唇的弧度——带着笑意,又带着某种极深极沉的疲惫。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云涧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木板硬得硌人,褥子薄薄一层,棉絮都结成了块。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粗陋的房梁,梁上悬着蛛网,网心一只灰扑扑的蜘蛛正在收线。日光从纸窗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一束的,照得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金灿灿地翻滚。
  他的后脑枕在硬枕上,硌得生疼。他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嗒响,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每一处都在发出抗议。他撑着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里衣。里衣的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袖口磨出了毛边。
  屋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闷地敲在胸腔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虎口处有薄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乱糟糟的,生命线在中途断了一下,又接上了,接得歪歪扭扭。
  他看了很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女子,娇媚动人,秀色可餐,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那女子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碗差点没端稳。
  “云……云涧哥!你醒了!”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自己特有的沙哑和惊喜。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碗往床头矮几上一顿,药汁溅出来几滴,在木面上洇开深色的渍。
  “你昏了整整三天!我们都以为你……”
  女人没把话说完,眼睛却红了。她拿袖子胡乱蹭了一下鼻尖,吸了吸气。
  云涧看着女人,目光空了那么一瞬。然后他认出来了,这是杨慕灵,山下猎户家的孩子,住在他隔壁。
  “慕灵,”他的声音
  “我……怎么回来的?”
  杨慕灵眨了眨眼,眼眶还红着。
  “是封先生送你回来的啊。封先生说你去了雪山,找什么前世的记忆,结果差点冻死在上面。他把你裹在披风里背下来的,你那时候全身都硬了,嘴唇是紫的,我们都以为……”她又吸了一下鼻子。
  云涧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被角。被角的棉布粗糙,磨着他指腹的薄茧。
  “封先生?”他问。
  “对啊,封先生。”杨慕灵端起药碗递给他,热气扑在他脸上,有一股苦腥气。
  “封先生说你欠他一个月的药钱呢,让你好了自己去药庐找他还。”
  云涧接过碗,掌心被烫得微微一缩。他低头看碗里浓黑的药汁,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里面夹着几根白的。
  白的?
  他凑近了看,水面的倒影晃动,那几根白发确实是真的,从鬓边生的,不多,就三五根,在乌黑的发里格外刺眼。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要问什么。脑子里有东西在翻涌,像那只黑紫色的眼睛里的液体,混沌的、黏稠的,抓不住。
  杨慕灵见他发愣,凑过来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缩回手。
  “还有点烫。云涧哥,你把药喝了,再躺会儿。封先生说你这几天都不要运功,灵海深处受损得厉害。”
  云涧“嗯”了一声,仰头把药灌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把空碗递回去。林小满接了碗,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最终还是出去了,门带上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子又静下来。
  云涧靠回枕上,后脑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闭上眼,眼前却浮起那只巨大的眼睛,黑紫色的液体在深处翻搅,里面的人脸碎片像是挣扎着要浮出水面。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快了。
  “重…………重…。”
  他低声重复这个字,舌尖顶着上颚,把它碾碎在齿间,先前封宸说“这才重塑了几次”,说“你的每一次经历都是天命要求你经历的”。可是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知道自己是云涧,散修,住在苍梧山脚下的小镇上,靠着替人画符驱邪换几吊铜钱度日。他不知道雪巅上那只眼睛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更不知道“重塑”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覆在胸口,掌心下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手掌。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回想雪巅上的寒冷,回想封宸那一点在头顶的冰凉,回想那句“去成长吧”。
  可是越回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字,边缘洇散了,只剩一团灰蒙蒙的影子。那只眼睛的轮廓他还能记得,可里面翻搅的东西是什么?人脸?什么脸?他想不起来了。
  一阵钝痛从太阳穴炸开,他闷哼一声,蜷起身子,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被面上。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才慢慢褪下去。他松开被角,掌心全是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三天后,云涧下床了。
  他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肩膀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咬着牙砍下去,木桩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劈开的柴,码在墙根下。来来回回劈了十几根,额头上冒了薄汗,他停下来,拄着斧头柄喘气。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着他的影子,短短地投在脚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雪巅上自己张开双臂冲那只眼睛喊话的画面——那时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雪面上,像一个黑色的十字。
  他吸了口气,把斧头靠在墙边,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裳。
  衣裳是粗棉的,洗得发白,肩头有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他对着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拢了拢头发,把那几根白发藏在黑发下面,又觉得没必要,便又拨出来。白发在镜子里格外扎眼,他盯着看了几息,移开了目光。
  出门,锁门,沿着青石小路往镇东头走。路面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两旁的屋檐滴着水,落在青石上砸出小坑。他绕过两只蹲在路中间舔爪子的花猫,又避过一摊牛粪,远远看见药庐的幌子在风里飘。
  药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铁片打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云涧掀帘子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陈皮、当归、甘草的苦涩香气。药庐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红纸黑字的药名。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白衣白发的背影,正低头碾药,药碾子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师父。”云涧开口。
  封宸碾药的手停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继续碾。没回头。
  “药钱带来了?”他问,声音里有笑意。
  云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柜台上,布袋里铜钱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二十文,先还一半。剩下的过两天。”
  封宸这才放下药碾子,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