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斗罗神话 > 十九章:沉重的爱
  夜色如墨,索托城外那片寂静而荒芜的古树林中,银白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将地面切割成一片片光影交错的斑驳。
  朱竹清与宁荣荣顺着那若有若无的空间轨迹与气息,一路寻找至此。两人的脚步急切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生怕晚了一步,那个总是将自己包裹在冰冷与杀意之中的笨蛋会彻底被心底的黑暗吞噬。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在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巨树之下,她们终于见到了那个身影。
  孙狼孤零零地坐在高高的树杈上,漆黑的兜帽早已落在一旁,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而精致的面庞。他的双腿无力地悬空垂落,整个人蜷缩着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最令人揪心的是,他那双向来冰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正噙满了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然而,极其诡异且令人心碎的是——尽管他在流泪,他的神情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毫无波澜的「面无表情」。这种极致的悲伤与僵硬的冰冷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孤独。
  他就这样呆呆地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清冷孤傲的明月,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自己只是被遗弃在无尽黑暗中的孤魂野鬼。
  “狼!”
  朱竹清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丝毫犹豫,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灵猫般轻盈地跃上了树梢。宁荣荣也紧随其后,呼吸急促地跟了上去。
  听到动静的瞬间,孙狼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当他转过头,看到那两个满脸焦急与担忧、气喘吁吁地来到自己身边的少女时,眼底深处那些冰封的寒冰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还没等朱竹清和宁荣荣开口说话,孙狼突然伸出双臂,动作快得有些笨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抓救命稻草般的急切,一把将两人紧紧地、死死地揽入了怀中。
  “……对不起……”
  孙狼将头埋在朱竹清的颈窝里,沙哑而破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迷茫,在寂静的夜风中轻轻回荡。
  朱竹清和宁荣荣微微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酸楚。她们没有挣扎,也舍不得责怪,而是十分默契地伸出手,一左一右地紧紧回抱住他。朱竹清温柔地轻抚着孙狼那微微颤抖的后背,而宁荣荣则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那紊乱而沉重的心跳。
  树冠之上,三个人依偎在一起。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着他们的衣角,周遭是化不开的黑暗与荒凉,但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怀抱里,却仿佛成了一个能够短暂避开全世界风雨的港湾。
  孙狼缓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两具少女身躯传来的温热体温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他那疲惫到极点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内心深处却依旧充斥着化不开的迷茫——
  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自己,满手血腥的自己,究竟算什么?
  这条充满杀戮与业障的路,究竟还要走多久?
  像他这样满身罪孽的负罪客,真的配拥有眼前这份温暖、配拥有人间的幸福与欢笑吗?
  但他不敢再放手,只能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将她们抱得更紧。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无言地陪伴着彼此,任由头顶的明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直至夜深。
  就在那三人的拥抱与呼吸声仿佛要被夜色吞没的瞬间,周遭的虫鸣鸟叫、树叶的沙沙声,乃至于吹拂而过的晚风,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毫无预警地褪去了所有的色彩。
  天地之间,万物化作了纯粹而冰冷的黑白二色。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朱竹清维持着轻抚孙狼后背的动作,宁荣荣微贴着孙狼胸膛的头颅,甚至连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唯独孙狼自己,还能眨动双眼,感知到那种深入灵魂的孤寂。
  “啧,哭得像个刚断奶的废物一样。抱着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把自己当成拯救世界的英雄了?孙狼,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豆腐渣,还是六年前被火烧糊了的烂泥?”
  一声充满嫌弃与刻薄冷嘲的嗤笑声,突兀地在黑白世界中响起。
  伴随着沉重而古老的威压降临,一头身形庞大、散发着洪荒暴虐气息的恐怖巨兽虚影,缓缓自孙狼身后那轮孤清的明月中踏出。它踏着虚空而来,形似麒麟,头顶一对覆盖着烈焰与血色斑纹的鹿角,正是孙狼体内的武魂——始麒麟。
  始麒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坐在树杈上的孙狼,猩红的兽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毒舌与鄙夷:
  “放弃吧,别再自取其辱了。什么狗屁魂师,什么冠冕堂皇的鬼谷弟子,不过是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整天靠着自虐和自责来寻求心理安慰的懦夫罢了!趁早把这身破烂修为废了,把鬼谷的传承断送在这里,滚回你的被窝里当个废人,至少还能多喘几口气。”
  面对始麒麟那宛如刀子般扎心的毒舌羞辱,孙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依旧面无表情地抱着怀中的朱竹清和宁荣荣,任由眼泪不断滑落,将双眸浸染得一片血红。
  见孙狼竟然连反驳或者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始麒麟眼底闪过一丝烦躁,随即发出一声残忍的狞笑:
  “怎么?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吗?既然你这具躯壳的主人连灵魂都烂透了,那也没必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具身体,本座今天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给本座滚出你的识海,把身体交出来!夺舍!”
  狂暴的洪荒威压如潮水般朝孙狼的眉心碾压而去,企图将其残存的意识彻底剥离。
  然而,面对这近乎毁灭性的夺舍威胁,孙狼缓缓擡起头。
  他那双布满泪水的血红双眸,直勾勾地迎上了始麒麟庞大的身躯。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透过现象看透本质的悲凉。孙狼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带着泪腔,精准地揭开了始麒麟所有的伪装:
  “……你不用装了。”
  始麒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周遭翻滚的黑白煞气瞬间凝固。
  孙狼泪流满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武魂,一字一句地撕开了那层毒舌的外衣: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要夺舍我……你只是……害怕我死在复仇的路上……你用这种难听的话激我,只是想让我放弃……放弃背负这一切……”
  “够了……别再用这种方式保护我了……”
  孙狼将头微微垂下,泪水滴落在朱竹清冰凉的发丝上,声音里带着几近崩溃的绝望与哀求: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鬼了……但连我自己都放弃了……那我死去的家人怎么办?』
  此话一出,整片黑白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始麒麟那庞大的虚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猩红的兽瞳中,所有的凶戾与毒舌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它缓缓收回了那压迫感十足的爪子,庞大的头颅低了下来,无声地叹息在孙狼的灵魂深处回荡。
  它没有说话。因为它无言以对。
  始麒麟试图在孙狼眼中扮演的高高在上、残暴不仁的怪物,是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圣级武魂;但在这六年的无尽长夜里,只有它这个日夜与孙狼灵魂相伴的武魂,最清楚这个孩子究竟承受了多么恐怖的折磨。
  五岁那年,血色染红村庄的画面,化作了无数道刻在灵魂深处的血痕。
  始麒麟在心底发出一声卑微到尘埃里的、近乎绝望的乞求:
  『……求求你……放弃吧……孙狼……』
  『别再去想天意城了,别再去管那些永远也还不完的血债了……哪怕背负懦夫的骂名也好,哪怕被世人唾弃也罢,求你放下这把重剑,别再去折磨自己了……』
  『我不需要你成为名震天下的强者,我不需要你背负什么鬼谷的宿命……我只求你……求你活下去。像一个真正的、普通的十一岁孩子那样,开开心心地活在阳光下,好不好?』
  『这具残破的身体已经承受太多了,你的心也已经千疮百孔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真的会魂飞魄散的……』
  那一声声卑微的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