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琴的女儿先问了一件事。
「妳会把我妈的照片放到网路上吗?」
林晚坐在咖啡店外的长椅上,电话开着扩音。叶宁站在旁边,刚与工作的店换好半个钟头的班。
「不会。」林晚说,「我只想核对资料。需要交给警方的话,我会先跟妳说来源和用途。」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不能拍到她的脸。」
「好。」
对方姓陈,叶宁称她陈姐。她没有立刻寄任何东西,只约两人在附近住处楼下的大厅看,说原始手机还留着,不想再把照片转来转去。
林晚答应。她把地点与预计停留时间传给哥哥,没有假装自己可以独自处理全部。
四点零五分,她们见到陈姐。
女人手里拿着一台旧手机,萤幕边角有裂痕,用保鲜膜般的透明保护贴勉强压住。她说换新机时什么都搬了,只有这几张没删。
「当年每个人都叫我不要看。我怕哪天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就留着。」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先翻给叶宁确认,再转向林晚。
照片里没有遗体。
是一段灰色楼梯,扶手漆成深绿,墙角放着黄色清洁告示牌。转折平台上有一扇窄门,门下边缘掉了一块漆。
「这是当天下午,警察处理完、让我们进去拿衣物时拍的。」
林晚看向公司提供的事故位置示意图。图上注明,住民由二楼房间自行离开,经三阶短梯跌入下层平台,当班照服员未及时发现。
她把两边并排。
照片里有四阶。
不是差在从上数或从下数。最下面那阶的侧面有一条裂缝,扶手的第二根直柱正好落在第三阶边上,能清楚分开。
「会不会图只是画得简单?」她问。
陈姐点头。「他们也是这样说。」
林晚没有急着把少一阶写成犯罪。她做过的逐字稿里,说错日期与真的说谎,往往只差在其他细节能不能对上。
「还有别张吗?」
陈姐往前滑。
下一张拍得更远。那扇掉漆的窄门上,有一个模糊的牌子。照片右边露出墙上的楼层标示,是一楼。
林晚把图片放大,停在最能辨认的位置,不再继续拉到只剩像素。
叶宁从资料夹里找出院区的旧平面图。
「一楼通后门这里也有短梯。」她说,「我姊以前搬货走过。」
平面图上的后侧通道连着工作区,与二楼住民活动区不是同一个地方。
林晚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事故图。
少的一阶,不只是画图的人偷懒。
它可能让两段本来不同的楼梯,看起来像同一段。
「我不能确定。」她先说,「但位置需要再核对。」
陈姐将手指按在手机边缘。
「当时他们带我去的就是这里。我问我妈为什么会到后面,说是她自己走错。后来书面上变成二楼,我以为是我记错。」
她说「我以为」时,声音很轻。
林晚忽然想到这三年,有多少次她拿起照片,又在别人的一句解释里放下。
「有没有改建过?」林晚问。
「后来有。出事那天没有。」
「照片的原档,妳愿不愿意保留给警方确认?我先只记这两张的拍摄时间与画面差异,不转传。」
陈姐答应了。
林晚把她同意提供资料的联络方式记下,传给周聿,简单说明事故图与照片的阶数、楼层标示不一致,原件在家属手机内,自己不下结论。
送出后,她看见叶宁一直盯着那张示意图。
「怎么了?」
「如果不是二楼,就不能只拿我姊的巡房时间,解释陈阿姨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说到一半,像怕自己的急切伤到家属,声音放轻了。
陈姐擡头看她。
「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叶宁点头。她没有要求对方立刻相信姊姊清白,对方也没有把三年的失去都放到她身上。两人只是第一次,明确地问起了同一个地方。
陈姐将手机收回掌心,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其实我妈最后那阵子,一直说钱不对。」
林晚擡眼。
「她以前做会计。住进去还要自己收每一张单子,我嫌她太操心。她说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叫我有空来看看。」
陈姐用手指沿着手机裂痕慢慢摸过。
「我那周要出差。我跟她说,等我回来。」
大厅的自动门开了,有人牵着狗经过,爪子在地砖上点出几声。三个人都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陈姐继续说:「她寄过一段录音给我。我那时候只听前面,觉得又是跟职员吵收费。」
「录音还在吗?」叶宁问。
「旧信箱的连结失效了。但我记得下载过。可能在家里那台电脑。」
林晚没有催她立刻上楼找。她先问愿不愿意确认,对方点头后,才写下要寻找的大致日期与档名形式。
「不只寄给我。」陈姐忽然说。
林晚的笔停下。
「她说有个做印刷的,看得懂那些表格。叫我不要再说她记错了,因为已经有人答应帮忙看。」
叶宁慢慢转过头。
林晚觉得那个熟悉的印刷行名字,又被放回自己面前。
「妳还记得是谁吗?」
「我妈没说。收件副本可能有,我得找。」
离开前,陈姐让她们拍了那份事故图,照片原档则依约保留在手机里。林晚将每一项来源写在背面,笔压重得几乎穿透纸。
下午五点零九分,周聿回复她:收到,先保留原始档案,不要另存覆盖。我会确认如何联络家属补充资料。
没有立刻重启的承诺。
但这一次,他问的是原件在哪里。
林晚把手机放进口袋,与叶宁走到路口。夕阳照着行人号志,绿色小人开始加快脚步。
「妳爸到底是帮忙的人,还是害她的人?」叶宁问。
林晚望着手里的纸。
一张补印收据,一段少了一阶的楼梯,还有一封寄给印刷人的信。
她没有再说父亲一定不是。
「我会查。」
走过马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姐传来一张旧电脑画面的照片。搜寻结果里找到一封主旨为「请帮我留底」的邮件,旁边有附件图示。
下方只有一句讯息。
找到了。她在录音里说,有人要她把帐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