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的台北市，市民大道高架道路上，黑色的轿车在微弱的导航冷光中疾驰。
车窗外，规律且冰黄的路灯化作一道道拉长的残影，不断从车内两人的脸庞上快速掠过。
车厢内的空调温度开得适中，然而空气却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舒玟妤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在大腿上死死绞着安全带，整个人缩在椅背的角落里。
车内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与残留的少许酒气，以及阙恒远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
身旁握着方向盘的阙恒远面容紧绷，下颌线条轮廓如刀削般锐利，漆黑深邃的双眸直直注视着前方的车道，双手稳健得没有一丝晃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缓得可怕。
但舒玟妤心里太清楚了，阙恒远越是这副一言不发、毫不起波澜的模样，就代表着他内心的怒火与失望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那段与连昊成在大学时期的恋情，早已是四年前的陈年旧帐。
舒玟妤今晚带着满腔的诚意与骄傲带他出席，是真心实意想让这个她深爱的丈夫融入自己的圈子，想向所有人展示她的幸福。
她万万没想到连昊成会刚好离婚、更没想到连昊成会藉酒装疯到那种下流无耻的地步。
舒玟妤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用颤抖的声音打破这份令人发疯的窒息感：
「老公，」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阙恒远没有转头，仪表板微弱的光芒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舒玟妤的眼眶渐渐泛起了一层水汽，语气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与讨好：
「连昊成今天真的是喝多了，」
「他刚办完离婚手续，」
「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很不稳定，」
「在包厢里才会那样胡言乱语发酒疯。」
「我和他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
「我们就再也没有私下联络过任何一次，」
「你千万不要把他的醉话放在心上……」
阙恒远脚下的油门微微踩深了一寸，黑色的轿车在高架桥的下坡路段悄无声息地加速，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如同车厢内无声的磨砺。
男人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着舒玟妤紧绷的神经。
见他始终不给予任何回应，舒玟妤心头的那股恐慌开始混杂着一丝急躁与无措，她有些口不择言地继续替自己辩解：
「老公，」
「大家都是大学同窗整整四年，」
「黄咏芯她们平时说话本来就比较爱开玩笑、比较没有分寸，」
「你今天在包厢里当着全桌人的面那么严厉地说连昊成，」
「大家以后在系友圈子里碰面会变得很尴尬的……」
这句话刚落，阙恒远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层冷白，但他依然没有转过头，只是将车速维持在一种令人心惊的平稳状态。
舒玟妤看着依然如同深潭般不起波澜的丈夫，心里的恐惧终于化作了彻底的无助。
她急切地想要转移话题，想要抓住某件值得高兴的好消息，来冲淡这场同学会带来的灾难。
她急促地从包包里摸出手机，萤幕上闪烁着方才那通通话纪录，语气带着近乎讨好与邀功的期待：
「老公……」
「其实我刚才出去接的那通电话，」
「真的是应征新公司的复试通知。」
舒玟妤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往驾驶座的方向挪动了几分，声音轻柔而带着颤音：
「我最近不是一直在准备换工作吗？」
「刚刚那家信义区规模很大的外商投资公司，」
「他们的人资主管亲自打电话给我，」
「说在求职系统上看过我的品牌企划案，」
「觉得我的经历非常符合他们企划部门的需求，」
「叫我下周一早上九点准时过去复试。」
舒玟妤眼神急切地看着阙恒远紧绷的侧脸，试图用对未来的憧憬去缝补当下的裂痕：
「我想着换个更好的新环境，」
「拿到更好的薪水跟福利，」
「以后我们每个月还房贷也能轻松一点，」
「我是真心想和你好好经营这个家，」
「一起过好日子的。」
说着，舒玟妤颤抖着伸出右手，指尖带着微弱的祈求，想要去覆盖阙恒远搭在排档杆上的右手手背。
然而，就在她的皮肤即将触碰到阙恒远的一瞬间——
阙恒远仿佛只是随意调整车内的空调旋钮一般，极其自然、却又冰冷刺骨地将右手抽了回去，擡手扭动了两下冷气出风口。
舒玟妤伸出的右手就这样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指尖感受到的不是丈夫往日温暖宽厚的掌心，而是出风口吹出的那股带着干燥机械味的冷气。
舒玟妤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脸色褪得惨白如纸。
车子顺着市民大道高架桥的匝道缓缓驶下，停在了基隆路口的一处红灯前。
红色的信号灯在挡风玻璃上投射下一片血色般的光晕，照亮了车内冰冷窒息的方寸之地。
阙恒远缓缓转过脸来。
那双深邃、漆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眸，在微弱的夜光下静静地凝视着舒玟妤，平静无波，却冷得让人灵魂发颤：
「外商投资公司？」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
舒玟妤呼吸一滞，连忙像抓到浮木一样用力点头：
「对……」
「在信义区，」
「是一间规模很大，」
「待遇很好的外商资产公司……」
阙恒远定定地看了她三秒，随后收回视线，目光再次投向前方的信号灯，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
绿灯亮起。
阙恒远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融入了台北深夜空旷的街道之中。
路旁的霓虹残影飞速后退，照不亮车内那片死寂的阴影。舒玟妤缓缓收回了那只悬空的右手，紧紧攥着大腿上的衣料，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慌，如同一根疯狂滋长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脏。
开着车的阙恒远面无表情，那张俊朗的脸孔在夜色下冷得如同一座冰雕。
这场荒唐的同学会，已然在这个骄傲男人的心底划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无声地推动着命运的齿轮走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