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望潮渡。
孟海棠正拿铁钩敲一块补船板，擡眼看见李衍，先笑了。
「酒又喝完了？」
话才出口，她便看见后头还跟着四个人。
赤棕短发被海风吹得乱，左耳那枚红珊瑚晃了两下。她将铁钩搁到肩上，目光在银发女子与柳琴漪之间转过。
「这回是哪几位？」
李衍逐一介绍。说到烟岚宗时，孟海棠顺口问了一句，宗里还留着多少人。
慕宁筑伸手，将眼前五人都圈了进去。
「齐了。」
孟海棠怔了怔，随即笑得肩头直抖。
「好！省得回去还要挨个讲。走，船上坐，今日带你们出水口。」
……
到了江海相接处，慕梓琴扶着船栏，许久没有移步。
江水仍带着泥色，往外却渐渐转青。更远处，水与天连在一起，一道浪头自极远的地方生出，到了近前，才看清它有多高、多宽。
雾蓝衣摆被风压向身后，银发散出几缕，拂过她的脸颊。
李衍站到旁边。
「到了。」
她望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水，慢慢笑了。
「你信里写得太少。」
「那时想着，等回去再说。」
「回去也没说清。」
李衍看了一会儿海，承认道：「这个确实难讲。」
船尾忽然响起慕宁筑的惊呼。她方才伸手去接浪花，水越过船舷，连鞋也灌满了。
林糯霜拉住她后领，柳琴漪已将一块干布递过去。
慕梓琴回头，见小徒弟蹲着倒水，忍不住笑出声。等再转回来，她发现李衍往旁边挪了半步，替她让出船头看得最远的位置。
她没有客气，扶着栏杆站了过去。
……
午后，远海响了一声闷雷。
孟海棠正往回收帆，闻声看向东南。
「这几日潮向要变，雷云都往外礁压。鸣雷礁上那些人，又该睡不着了。」
「修雷法的？」李衍问。
「嗯。有人观雷，有人试器。靠海那几座试法台，一到这时节就有人守着。」
李衍望向云底。
又一道雷光亮起，照得那片水面一瞬雪白。雷光散去后，后方云层仍在翻涌，下一道亮痕已从其中延伸出来。
六腑深处，那幅反复温养的劫图轻轻一动。
他用过这片劫云，也在书中拆过无数遍。五藏齐成之后，身体已承得住，几处力量换接却仍须刻意照看，稍一催急，雷纹便要从那里裂开。
慕梓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想去？」
「想看看。」
她也望了一会儿远海，才道：「我想看天地间这些力量，究竟怎样聚到一处。往后重新凝丹，总要有自己真正拿得住的东西。」
孟海棠将帆索系牢。
「明早送你们去。先说好，船钱照收。」
……
翌日，鸣雷礁。
柳琴漪才踏上岸，便被侧方一声剑鸣引住了目光。枣红高马尾的女修正将飞剑收回，剑上雷芒被她一缕缕卸进石槽，直到锋刃重新映出日光，才擡头看向这边。
两人说了几句，柳琴漪便停下来，问起方才收剑的那一下。
李衍则往更外侧走。
轰！
乌铁长枪贯入浪头，将迎面数丈海水打得向两边翻开！
持枪男子年貌四十许，黑色短发间夹着灰白，深灰束袖衣被浪花溅湿，两腕各扣一枚旧铜环。他没有立即收枪，枪尾沿腰侧缓缓一转，散在水面的雷芒竟被牵回数缕，顺着枪身滑入掌间。
李衍停住。
男子又练了一枪。
这回，他看清了收枪前腕间那个极小的转动。
对方也看见了他，将枪往肩上一搭。
「想问？」
「想接。」
男子眉梢擡起，重新打量他。
李衍拱手，报上化名。
「蔡虚坤，请道友指教。」
「魏承岳，金丹中期。」
魏承岳报完修为，等了片刻，见他仍站着，眼里终于多了笑意。
「切磋，还是只接几枪？」
「打一场。」
「行。打完别急着走，我也想看看，你拿什么接。」
……
外礁石台的护阵逐一亮起。
李衍付过一半耗费，走到台中。无相从指间流下，银灰长枪一寸寸凝成，枪锋擡起时，五道神影也自他身中踏出。
赤、青、黄、白、黑。
五神分立，与本体气机相通。
魏承岳握枪的手紧了紧。
「有意思。」
话音刚落，乌铁枪尖已越过两人之间的空处！
锵！
银枪横拦，雷光却在交击处猛地分开。两缕沿枪杆直扑双掌，第三缕已坠入脚边积水，瞬间窜向右侧神祇！
李衍掌心一麻。
素白神祇挥掌压下，水面轰然凹陷，细碎雷芒却顺着溅起的水珠向四周绽开。
魏承岳踏进来了。
枪尾撞开银枪，枪锋顺势反挑，直逼李衍咽喉！
他侧身避过，颈边仍被电芒刺得一紧。左侧青影擡掌，魏承岳却已转腕，乌铁枪身贴着掌缘滑开，重重点向李衍胸前。
砰！
源力炸开，李衍连退三步，脚下积水被踏成一片白雾。
胸口发闷。
对面那口金丹的灵力绵长浑厚，一枪尚未收尽，下一枪已经接上。
魏承岳没有给他站稳的工夫。
枪尖连点，三道雷光呈扇形压来。最后一道没入水面，直取五神换位时将要经过的地方！
李衍眼神一凝。
他忽然向前。
黄影一掌拍落，将脚边积水连同雷芒一并震出石台；青、黑两神同时跃起，分离水面。赤红神祇则沿左侧抢进，掌下黑红雷云骤然展开！
魏承岳枪势微顿。
李衍已逼到身前，银枪拦腰横扫！
铛！
两杆枪撞出沉重长鸣，魏承岳脚边礁石碎了一圈。他双掌一错，乌铁枪身猛地压下，想将银枪扣在肋旁。
掌下兵器忽然化开。
银灰金液绕过枪身，重新凝成短剑，刃口自下而上，切向他握枪的手！
魏承岳瞳孔骤缩，右手立即松开，左腕铜环亮起。
雷芒撞上剑锋！
李衍右臂一震，袖口被炸得碎开。魏承岳趁势将枪尾扫回，却被素白神祇迎面一掌截住。
轰！
白影向后飞退，李衍胸腔也随之一紧。
他没有追着补上，短剑延长，重新化枪，刺向魏承岳擡腕时露出的肩侧。
身后，赤红神祇已翻掌。
一道黑红雷光从云底劈出！
魏承岳沉喝，金丹灵力贯满双臂。乌铁枪上雷芒暴涨，竟将前后两路攻势一起扫开！
护阵外，林糯霜被那声巨响震得肩头一紧。
翻起的浪头越过台沿，撞上光幕，轰然散成白雨。
……
魏承岳左肩衣料裂了，铜环上也添了一道浅痕。
他看向赤红神祇掌上的雷云。
黑红雷纹刚被枪势撞散一角，细小新痕便沿裂口接续，将云影重新稳住。只是其中一处还在颤，牵得那尊神祇掌下光泽忽明忽暗。
他将枪横在胸前，缓缓吐气。
两腕铜环同时亮起。
先前每次收枪时留住的雷光，沿着手臂重新流向枪身。细密电芒一层叠上一层，枪锋尚未擡起，近处积水已被逼得悬离石面。
李衍攥紧枪柄。
远海雷鸣滚过，照亮魏承岳的眉眼。他一步踏出，整个人随枪前行！
石台上的水雾被撕开一道笔直通路。
枪锋所指，正是那片劫云！
李衍擡枪迎上。
轰——
两道枪势正面相撞，震得护阵四角同时发出长鸣！
银枪被压弯，李衍双足陷进石面，虎口再次裂开。青、黄两神同时落掌，才将那股前冲之力稍稍按住。
可魏承岳的枪还在往前。
雷芒穿过枪锋交击处，撞进云中，将数道尚未接稳的黑红雷纹一并绞开！
六腑骤然抽紧。
李衍喉头涌起血腥，心神却落在对方仍在流转的枪势上。
刚被撞散的雷光，正随枪身转动，重新回到下一重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