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白沙渡的雾还没散。废窑交由巡守封管后,众人回到修阵坊取物,等韩非宇结清尾款。
顾知闲在院门口等人,手里拎着两个包袱。他穿着青灰外袍,长发仍用竹簪束着,腰间的罗盘收在皮套里。杜行舟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它。
「走山路还用得着这个?」
「山路用不着,怕你走错了用得着。」
杜行舟嗤了一声,伸手要接包袱。顾知闲往旁边一让,看向他缠着布带的手。
「你昨晚那手抖得连药瓶都拿不稳。」
「拿刀稳。」
「药瓶又没惹你。」
杜行舟想反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把它缩了回去。
韩非宇从屋里出来,将一张收款凭条折好,塞进袖中。他的阵师工具多,行囊沉,顾知闲先把其中一个包袱递过去,另一个却仍挂在自己手上。
「这个呢?」韩非宇问。
「里头是杜大侠的换洗衣裳。怕他半路把包袱当刀挥,我先替他保管。」
杜行舟伸手一抓。
顾知闲退了半步,两人绕着院里石桌转了一圈,直到琴漪提剑走来,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杜行舟先收了手。
琴漪的腰伤仍缠着布,藏青衣衫掩住了大半。她昨夜说要探路,今日便将长发束高,剑带也扣得妥帖。
「我和糯霜先去前面看渡船。」她道。
糯霜应了一声,搭在玉绿外衫上的茶棕侧辫晃了晃。她回身叫宁筑带干粮,宁筑盘起黑发,怀里抱着纸包,一路分到门外,最后剩下两块,刚好被梓琴与李衍接去。
顾知闲看着两人。
银发被玉簪挽在脑后,梓琴接了饼,先掰开一角。李衍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又看看自己的,将较大那块换给她。
「这块多了芝麻。」
「我看见了。」梓琴接过,眼里带着笑,「你昨日藏起来的?」
「刚才才发现。」
「是吗?」
宁筑在旁边道:「我装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李衍伸手去揉她的头,被她抱着纸包躲开。
顾知闲把折扇抵在掌心,忽然想起学院里那间挤了四个人的屋子。当年李衍晚回一步,桌上剩下的肉包,多半就得被杜行舟吃掉。
现在倒好,会先替人挑芝麻多的了。
「走了。」韩非宇叫他。
顾知闲收起扇子,快步跟上。
……
渡船离岸时,水面被船头犁开两道长痕。
顾知闲坐在船舷边,将罗盘摊在膝上,替众人指过前方的水路。走这一段,再翻过西面的两道山岭,明日上午便能到乌石关。
杜行舟坐在旁边,正在重新缠手上的布带。布带绕到虎口,他咬着一头,半天没绑紧。
顾知闲看不下去,伸手抢过。
「你这手到底怎么样?」
「骨头没事。」
「那就是还疼。」
「你手上轻点。」
顾知闲停了停,将布带重新绕过虎口。那里的伤口已经合拢,周围却还留着一片青紫。
「你那金身,受了那么重的一击,第二日就能下地?」
「能下地,又不是不疼。」
杜行舟活动手指,感觉到绷带松紧正好,才靠回船舷。
「当时那铜环砸下来,我还以为刀要脱手。幸好这身骨头比从前结实,不然韩非宇得替我把刀从土里挖出来。」
「我只挖刀?」韩非宇在后头问。
「顺便把我也挖一下。」
船上笑了起来。
顾知闲也笑,指腹却在罗盘边缘慢慢蹭过。
昨晚杜行舟被砸进地里,起身后仍能再提刀。韩非宇硬生生拖住金丹后期的法宝,琴漪顺着那道空隙破开了敌器。
他当时守在远处,能做的,是领巡守堵住岔路。
那条路也得有人守。他知道。
可看见杜行舟嘴角带血,还朝自己晃刀的时候,他心里仍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紫府已经圆满,只盼这些年攒下的灵石,到了乌石关能换到最后那味灵物。
杜行舟看了看他。
「算什么呢?」
顾知闲把罗盘合上。
「算你什么时候肯还我上回那顿酒钱。」
「等你成丹。」
「你这是打算再欠几年?」
「那你快些。」
杜行舟说完,擡起包好的手,往他肩上碰了一下。
……
两日间,众人沿水路换山道,途中歇了一夜。
第二日上午,乌石关已近在眼前。关墙沿山势而建,南面货棚连成一片,来往车马、脚夫与御器落地的修士,把几条路挤得满满当当。
顾知闲熟门熟路,领着众人绕过最拥挤的棚口,先向附近巡守递交白沙渡的查案文书和废窑所得的拓样。
守棚的执事翻看片刻,召来两名巡守,让他们在外围候着,也叮嘱众人动手前尽量避开人多的官道。
交接还有些时候。顾知闲看了眼日头,带韩非宇去街口药行。
店家听他报出所求,从柜后取来一只细口玉瓶。
瓶中一滴青白玉髓缓缓流转,靠近时,顾知闲紫府里那团法力微微一动,原先有些散的气息竟向内收拢了几分。
「定府玉髓。」店家道,「两个月前便有人问过,只是一直没凑足价。」
顾知闲清了清嗓子。
「如今多少?」
店家报了数。
比他从前打听到的又涨了一截。
顾知闲将手伸进钱袋,在里头摸了一会儿,摸到一枚边角有缺的中品灵石。那是去年替一支商队寻路所得,他原想凑齐了才换整。
他把灵石按了回去。
「东西倒是好东西。」他朝店家笑道,「劳你先收好,我再转转。」
出了门,外头一阵热闹。有人推着药车过街,车轮碾过石缝,叮叮当当响了好一段。
韩非宇跟到他旁边。
「还差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差?」
「你看见东西的时候,摸了三次钱袋。」
顾知闲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还按在腰间。他松开手,故作轻松道:「你这阵师,连别人怎么摸钱袋都记?」
「报数。」
顾知闲犹豫了一下,终究说了。
「二十枚中品。」
韩非宇取出灵石袋,数了二十枚递给他。
顾知闲没有立刻接。
韩非宇灰青外衣的袖口补过一回,针脚细密,和他布阵时一样,一处接着一处,没有半点多余。
顾知闲记得,这人当年为了攒凝丹灵材,连续几个月守在渡口,雨天也不肯收工。
「你自己的修行呢?」他问。
「有留。」
「真有?」
「再不拿,我收回去了。」
顾知闲伸手接住,掌心被灵石硌得一沉。
「借的。」
「嗯。」
「记在帐上。」
韩非宇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说不用记。」
顾知闲把袋口系好,这才笑出来。
「我脸皮是厚,还没厚到这地步。」
他回到店里付了订金,约好稍后再来验货。玉瓶收进柜中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才随韩非宇往货棚走。
……
离午时还差一刻,日头正照着南货棚的檐角。
顾知闲站在卖茶的摊子边,手中捧着碗,隔着来往人群,看向最里侧那间棚屋。
棚外停了两辆货车。车边几名散修穿着寻常短衣,腰间挂着木牌,正在领取工钱。
其中一个鬓边有白发的女子,小心把灵石收进袖里,对身旁人说:「待会儿出来,还得去药铺替我爹拿药。」
「试个器而已,耽误不了多久。」旁边的人答。
顾知闲看着他们进门。
棚里传来说话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向刚到的中年男子招手。
「陆庚,人和东西都备好了。」
那男子穿一身深褐窄袖长袍,鬓角略白,腰间挂着两枚铜印。顾知闲隔得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又将一只封好的长匣放在桌上。
韩非宇从另一边走过茶摊,指尖在碗沿轻敲一下。
那是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