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霜止长明 > 父前领责
  林烨回到府中时,暮色已经沉了。
  细雨自安王府一路跟到林家,落在青篷车顶,密密覆过车轮碾过石道的声音。车才进二门,林烨便看见正院长史候在廊下。对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他的伤,也没有上前接顾长渊手里的披风,只在他下车后低声道:
  「公子,大将军在书房等您。」
  林烨脚步微微一停。
  「爹何时回来的?」
  「未时过半。」
  比他预想得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林战今日原本应在兵部与户部商议北境换防,照往常议事的时辰,至少要到申时以后才会回府。林烨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特意将登门的时辰定在今日,也没有让长史准备靖国公府常用的车驾。
  他原先打算得很好。
  先自己去安王府,把该受的问话受完,把王府究竟肯不肯往下谈问出一个答案;回府以后再让府医看伤,最后亲自去书房,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告诉父亲。
  如今第一步还算走完了。
  后面的次序却显然已经由不得他。
  林烨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神色平静。
  「早晚都要说。」
  「我知道。」
  林烨将被雨气沾湿少许的披风解下,交给廊下仆从。左胁因先前一个多时辰的久坐与堂前长跪,直到此刻仍在一阵一阵泛着钝痛,尤其从车上下来时牵了一下,深处便像有一条尚未完全松开的筋,一路扯到腰背。
  他原本答应永宁,回府先让府医看。
  可此刻父亲已在书房等他。
  林烨停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有先回房换衣,也没有让人去请府医,直接沿着回廊往林战的书房走去。
  顾长渊跟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提醒。
  有些帐,既然已经自己算到了头上,总得先去认。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
  林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兵部公文。最上面一份已翻到末页,朱笔却搁在砚旁,一笔未落;茶也早凉了,显然人在书房里坐了不短的时辰,真正看的东西却没有多少。
  门外脚步声一停,林战没有擡头。
  「进来。」
  林烨推门而入。
  顾长渊跟在后面,进门后便停在门侧,没有往里走。
  林烨走到案前,端端正正俯身。
  「爹。」
  林战仍看着手里那页公文。
  「今日去了哪里?」
  没有问伤。
  没有问雨。
  甚至没有问他为何到这时才回来。
  林烨便知道,父亲大概已经知道了一部分。
  他没有绕。
  「安王府。」
  林战翻页的手停住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雨丝落在窗外芭蕉叶上,连续不断的细响在这一刻反而格外清楚。林战将手中公文慢慢搁回案上,这才真正擡起眼。
  「再说一遍。」
  林烨垂下眼。
  「儿子今日私下递帖,去了安王府。」
  「私下?」
  林战看着他。
  「府中长史知不知道?」
  「不知道。」
  林战脸上没有明显怒色。
  那份平静却比真正沉下脸更让人不敢松懈。
  「为何?」
  林烨将今日在安王府说过的理由,重新在父亲面前说了一遍。
  「王府肯不肯听,也该先由儿子自己去问。若先告诉爹,爹不会让儿子独自登门;到时候王府第一眼看见的,便会是靖国公带着儿子正式求见。」
  他擡眼。
  「儿子想先让他们看林烨。」
  林战淡淡道:「你倒很清楚我会怎么做。」
  林烨没有接话。
  「今日从哪一道门进去?」
  这一句来得太快。
  林烨微微一顿。
  「东侧角门。」
  林战眼底原本还留着的那点平静,慢慢冷了。
  「正门没有开?」
  「没有。」
  林战的目光终于从他的脸落到腰侧。
  林烨今日出门时气色明明已养回不少,如今回府,唇色却比晨间淡了许多,站了这么一会儿,左侧腰身也一直收得比平日更紧。
  林战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转过目光,看向门侧。
  「顾长渊,你说。」
  顾长渊往前一步。
  「林烨立即擡眼。
  顾长渊连看也没看他。
  「外书房一个多时辰,没有人添茶,也没有人来问伤势。中途林烨左胁已经发紧,起身走过几步才缓下来。」
  林战的声音愈发平静。
  「进正堂以后呢?」
  「安王没有赐座。」
  「跪了多久?」
  「近半个时辰。」
  林战问得很慢。
  「何时开始疼?」
  「进正堂以前,左胁已经发紧。跪到后面疼得更重。」
  「长渊。」
  林烨终于忍不住出声。
  顾长渊仍将最后几句说完。
  「安王准他起身时,双腿已经麻了。才起到一半,左胁抽痛,眼前也黑了一瞬。永宁郡主从屏风后出来扶了他,后来安王妃才让人换热茶、添软枕。」
  书房里彻底静了。
  林战握着公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张边缘被他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过了片刻,他才看回林烨。
  「安王知道你伤未全愈?」
  「知道。」
  「也知道太医仍不许你久坐、久跪?」
  「应当知道。」
  林战看了他很久。
  「他是永宁的祖父,要问你什么,要试你什么,我都明白。你若答不好,他把你送出府门;你若让他不放心,他今日便不肯往下谈,我也没有一句话可说。」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
  「可拿侧门、冷茶,加上你才养好的伤,试你究竟能忍到哪一步,这一件事,我不认。」
  林烨擡起眼。
  「爹,今日是儿子自己去的。」
  林战的目光一下沉了。
  「所以呢?」
  林烨微微一顿。
  「你自己去,便该受?」
  「儿子没有这样想。」
  「你在安王府也是这样说?」
  林烨没有立刻回答。
  林战已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王府肯让你从角门进,便已经是在听你说话。冷茶放一个时辰,也算你自己选的。是不是?」
  林烨只能低声道:「儿子确实这样想过。」
  林战冷冷看着他。
  「受得住,不等于人家便应当让你受。」
  林烨呼吸微微一停。
  林战继续道:「你去求娶人家的孙女,安王自然有资格问你一百句、一千句。你能不能让永宁过得好,你将来怎么领兵、怎么面对朝局、怎么处理两府关系,他问得再重,都是他做祖父的本分。」
  「可你的伤跟那些问题没有关系。」
  林战语气沉得更低。
  「他不需要让你多疼一个时辰,才能看出你有没有诚意。」
  林烨安静了很久。
  「王爷后来看出儿子不适,便让儿子起身,也让人换了热茶。」
  「等你差点站不住以后?」
  林烨无话可答。
  林战望着他。
  「你瞒着我,便是因为早已料到,我不会让你从侧门进。」
  「是。」
  林战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也极冷。
  「算得真准。」
  林烨俯身。
  「是儿子之过。」
  他说完便要跪。
  膝间才微微一屈,林战已沉声喝住。
  「你今日跪得还不够?」
  林烨动作顿时停住。
  林战看着他。
  「站着说。」
  「是。」
  林烨重新站稳。
  林战的目光从他的左胁扫过,又落到那只仍未完全恢复的右肩。
  「在北境三年,我教你什么?」
  林烨低声答:「主将不能让所有事情只剩自己能做。军令要有接替,粮线要有后站,人也要替自己留退路。」
  林战问:「回了京城,轮到你自己的终身,父亲便可以直接从你的安排里删掉?」
  「儿子没有想排除爹。」
  「拜帖不让我看,出门不让我知道,连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