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安王妃偶然与林府一名年长嬷嬷说起林烨幼时的事。
那嬷嬷在靖国公府多年,林烨出生后不久便被拨到他身旁伺候,从襁褓、启蒙到入宫读书,几乎看着他一路长大。起初说的都只是些寻常旧事,说小公子幼时便不大爱哭,三四岁时在院里跑得急了,一跤摔破膝盖,旁的孩子多半先找乳母,他却坐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发现新做的袍角沾了泥,第一句竟是问嬷嬷能不能洗干净,像比膝上的血珠还在意自己会不会因弄坏衣裳受训。
再大一些,这种性子便更明显。
「小公子从小便怕给人添麻烦。」嬷嬷说起这些,眼里有笑,笑意底下又慢慢添了些心疼,「夜里病了也不爱叫人。有一回才六七岁,奴婢半夜巡过去,见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本以为他又偷偷看书,进去才发现人缩在被里,脸烧得通红,额头摸上去烫手。他自己难受了多久也不说,只说睡不着,让我们别惊动前院。」
安王妃眉心已经蹙了起来。
「烧成那样,为何不去禀告林战?」
嬷嬷轻轻叹了一声。
「奴婢们自然要去。可小公子那时竟抓着奴婢的袖子不放,说父亲正在前院见军中将领,北境刚送了急报,不能因他发热便把人叫走。」
「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怎么知道什么叫急报?」
「他从会认字起,便知道将军案上哪一种封笺是急件。」嬷嬷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前院一旦灯火亮到深夜,他便知道父亲很忙。有时自己已经洗漱完,还会让人把书搬到内室去看,说前院的人来来往往,自己若跑过去,父亲还得分神管他。」
安王妃一时没有说话。
嬷嬷又道:「那夜奴婢最后还是让人去禀了。只是小公子一直不肯,拖了一阵,等将军真正知道,已经是后半夜。将军连外袍都没换便赶过来,看见孩子烧成那样,脸色当场便沉了。」
「林战此前都没察觉?」
「将军那几日才从军营回府,白日往宫里去,夜里还有几批军报要核。小公子知道父亲难得回来,反倒更不愿拿自己的事去烦他。」嬷嬷停了一下,像是怕安王妃误会,又认真补道,「将军自然疼他。那夜知道以后,一直到退热都没有离开。只是他一个人再疼孩子,也不可能日日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内院。」
嬷嬷在府中看了太多年,说起那些日子时,连细节都还记得清楚。
林战在京时,只要没有军务缠身,多半会亲自陪儿子用晚膳,也会看他的功课与练武;可林战若不在,小小的林烨便很早学会自己安排日子。先生来了便读书,武师到了便练基本功,晚上吃过饭,再把当日先生要求重看的书读完。有时府里一整日都很安静,他会一个人在廊下拼木榫、看图册,或者抱著书坐在父亲院外等消息。
「他小时候其实很想将军。」嬷嬷轻声道,「只是从来不闹。旁的孩子几日不见父母,多少会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小公子也是问,可问完了便算。若我们说不知道,他就点头,自己去做别的事。」
有一年林战离京两个多月,比原先说好的归期晚了十余日。林烨每天傍晚都会经过前院一次,看见车马没有回来,也不问门房,只自己慢慢走回去。后来府里人怕他失望,有一次主动告诉他北境来信了,他眼睛一下便亮起来,第一句问的却不是父亲几时回,而是「信上有没有说受伤」。
「小公子那时才几岁?」安王妃问。
「也就五六岁。」
「这样小便知道先问伤?」
「将军长年在军中,他自然知道北境不是去游玩的。」嬷嬷苦笑了一下,「有时将军回府,身上带着些不方便让孩子看的伤,也会先换过衣裳才去见他。小公子未必看得到,可他聪明,闻得到药味,也看得出父亲哪只手擡得慢。问了,将军又只说无事。久而久之,父子两个在这件事上倒学得很像。」
安王妃听到这里,眉间更紧。
她从前只觉得林烨那一句「无碍」大约是跟着林战学来的,如今才真正知道,这种不愿使身边人担心的习惯,或许比她想像中更早埋进了他骨子里。
她沉默片刻,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母亲呢?」
安王妃自然知道林战的妻子早逝。
京中勋贵府邸来往多年,靖国公府当年丧过主母并不是秘闻,只是事情过去太久,她从前也从未深究究竟是哪一年、因何离世。她一直以为林烨幼时至少曾有过几年母亲陪伴,只是年纪尚小便失去了。
嬷嬷脸上的神色却一下黯了。
「夫人是在生小公子时难产,没能熬过去。」
安王妃手中原本正要翻动的帐页,骤然停住。
「生林烨时?」
「是。」
「夫人走时,小公子才刚出生。那时自然曾抱到夫人身边,只是孩子那样小,哪里可能留下记忆。」
她顿了一会儿。
「从小公子真正睁眼认人、会叫爹娘的时候起,身边便只有父亲。」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
安王妃很久没有说话。
她一直知道林烨没有母亲,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所谓「没有母亲」对那个孩子而言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一段可以回忆的声音,没有一双曾经替他掖过被角的手,也没有哪一个幼年片段可以告诉自己,母亲从前曾如何抱过他、哄过他。旁人至少还能说「我记得母亲如何」,到了林烨这里,连「记得」都没有。
嬷嬷低声道:「小公子是将军一个人带大的。府里自然有乳母、有嬷嬷、有先生,该有的照料一样不少,可下人照顾得再周全,也代替不了父母。」
安王妃垂着眼,忽然想起如今那个总能从容照顾旁人的少年。
林烨会记得太皇太后怕冷,会察觉她茶凉、头疼,也会在安王久坐以后留意他的腰背是否僵硬。夜里一扇窗没扣好,他能顺手想到暖阁的炭火;看见值夜小厮少穿一件衣裳,也会叫人先回去添衣。
他做这些事情太过自然。
自然得很容易让人以为,他自幼便被人如此细致地照顾,所以长大后也懂得将同样的体贴给出去。
如今安王妃才知道,那份周全从来没有真正完整过。
林战已经尽了全力。
一个常年领兵的男人,要守军令、核粮册、处置军中生死,也要在回到府里以后,重新做一个几岁孩子的父亲。他能把所有真正空下来的时辰都给林烨,能陪他读书、教他规矩、罚完再守着他上药,可一个人终究没有办法分成两个人。
安王妃低声问:「林战常常不在府中?」
「小公子幼时,将军还没有长留京中。北境一有急务,少则十几日,多则几个月。」嬷嬷道,「有几年小公子过生辰,将军人还在北境。府里自然会备长寿面、糕点,先生与奴婢们也都陪着,可小公子从早上起便会问一句,今日北境有没有来信。」
安王妃心口微微收紧。
「他便这样一个人过?」
「府里人都陪着他。」
嬷嬷停了一下。
「只是他最想等的那个人不在。」
她仍记得林烨五岁那年。
林战原本答应会赶回京替儿子过生辰,后来前线突生变故,只能派快马提前送回一封信与一只自己亲手削的小木马。那日林烨收到东西时高兴得很,连午睡都将木马放在枕边,夜里睡着以后更一直握在掌心。
安王妃听到这里,神色刚柔下来,嬷嬷却又道:「第二日早上醒来,小公子第一句问的是,父亲是不是又去了很危险的地方。」
「他为何会这样想?」
「因为将军若只是寻常军务,很少会失约。」
嬷嬷声音低了。
「他那时已经懂了。」
安王妃垂下眼。
五岁。
一个五岁孩子已经知道,父亲不回来,往往意味着北境出了比自己生辰更要紧的事情。
她忽然明白,林烨为何总是那么会等。
幼时等父亲从前院议完军务,等北境一封不知道几时能到的家书,也等说好会回来的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