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五十,沈志强发了声明。
不是良心发现。
是律师电话打到他单位,他怕影响工作。
声明写得干巴巴。
“本人沈志强及妻子赵芸,从未按月向妹妹林晚秋支付六千元抚养费。”
“女儿沈念念此前发布内容与事实不符。”
“林晚秋女士六年来对沈念念的照顾属实,不存在侵占、截留抚养费行为。”
“对给林晚秋女士及陆星冉同学造成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
赵芸不愿转发。
律师把起诉材料预览发给她后,她三分钟内复制粘贴。
沈念念的道歉拖到下午。
她删掉原帖,又发了一条。
“之前因为听信父母说法,误以为姑姑侵占抚养费,现已确认该说法不实。陆星冉出国旅行费用来自其奶奶奖励及学校奖学金,录取过程真实合法。向姑姑和陆星冉道歉。”
没有多余感情。
也没有真心。
但够了。
我要的不是她痛哭流涕。
我要的是她亲手把泼出去的脏水收回来。
公司那边,王总给我打电话。
“晚秋啊,事情澄清了就好。明天回来上班吧。”
我说:“王总,关于让我休假的事,我希望公司出一份内部说明。”
他一愣。
“这没必要吧?大家都知道是误会。”
我说:“既然大家都知道,更应该写清楚。”
那边沉默几秒。
“晚秋,你是不是有情绪?”
我笑了笑。
“王总,我是财务。”
“我只认流程。”
半小时后,公司内网发了通知。
“经核实,网传我司员工林晚秋侵占亲属抚养费相关内容不实。请各部门员工勿传播未经证实信息,避免侵害同事名誉。”
很短。
但够用。
学校论坛的帖子也删了。
班主任专门发消息,说学校已处理匿名造谣账号,并在年级群澄清录取情况。
陆星冉看完,轻轻松了口气。
她问:“妈,你是不是很累?”
我正在整理票据,手顿住。
累吗?
当然累。
从沈念念住进来那天起,我就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
两个孩子的早餐。
两个孩子的家长会。
两个孩子的兴趣班。
谁生病,我请假。
谁考试,我陪夜。
沈念念刚来时怕黑,半夜哭着敲我房门。
我搂着她哄到天亮。
陆星冉那时候才十二岁,站在门口看我。
她没闹。
只是第二天把小夜灯让给沈念念。
我一直觉得星冉懂事。
可现在想想,懂事有时候不是天生。
是她知道妈妈太累,不敢再要。
我欠她的,不是钱。
是这些年一次次把她往后放。
我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不会了。”
她眼眶红了。
“妈,我没有怪你。”
这句话比怪我更让我难受。
傍晚,沈念念收拾行李。
赵芸接她回去。
她的房间门开着,床上堆着衣服、书、本子。
很多东西都是我买的。
她拿起那件白色羽绒服,停了很久。
那是她初三冬天,我加班奖金发下来给她买的。
她当时高兴得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现在她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动作粗鲁。
我站在门口。
“有些书不用带走,开学可能用不上。”
她没抬头。
“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说话。
她猛地转身。
“我爸妈骗我,你也没好到哪去。”
“你早知道我以为他们给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她冷笑。
“你当然不知道。你每天忙着陆星冉,怎么会知道我怎么想?”
我沉默几秒。
“沈念念,我不是你妈。”
她像被刺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没有读心术。”
“你不说,我不知道你心里有这么多怨。”
“但你第一次在网上发我和星冉照片时,也没问过我们疼不疼。”
她眼神闪了闪。
我说:“被父母欺骗不是你的错。”
“但你把恶意加到星冉身上,是你的选择。”
“你不能把所有后果都推给别人。”
赵芸在客厅催她。
沈念念拉上行李箱,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说:
“我以为你会一直管我的。”
我心里被轻轻扎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我说:“我也以为,你会把我当姑姑。”
她脚步停住。
最后什么都没说,拖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突然空了许多。
陆星冉站在客厅里,迟疑地问:
“妈,我可以把书桌搬回自己房间吗?”
我鼻子一酸。
“当然可以。”
六年前,沈念念来了以后,两个女孩挤一间房。
后来我把主卧隔成两个小空间。
陆星冉的书桌一直在阳台。
冬天冷,夏天热。
她从没抱怨。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把书桌搬回她房间。
阳光落在桌面上。
陆星冉摸着桌角,笑得很轻。
“真好。”
是啊。
迟来的东西,也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