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商店里的陌生人》
作者：沐晞
第二十六章｜十一天
苏禾没有立刻往九月十四日后面翻。灰色笔记摊在桌上，她先把九月三日到九月六日重新排了一遍。灰本记下的第一回，九月三日。她在晚间还曾传讯提醒梁闻序：「如果等等我不认得你，不要在外面叫我的名字。」之后不到一小时，他在巴士站找到她，她已经不记得两人之间的个人经历。隔天晚上，那些记忆自己回来。
第二次，九月五日十八点二十二分。白天她还和梁闻序吃过饭，傍晚却突然只剩下名字、照片和聊天纪录，无法提取任何与他的共同经历。直到九月六日二十二点零六分，她才记下「大部分恢复」。两次之间，灰本都记下了恢复。不是一扇门一路关死。苏禾在纸上只留两行日期，重新翻到九月十日。这一页右上角有一个红色小三角。十八点十二分，沈明川工作室，认得梁。
十九点二十分，三人一起吃饭，认得。二十点四十七分，梁闻序送她到家附近，认得。
二十一点十二分，他问「到家了？」她回：「到了。你也快回去。」
最后还特地写着：
『21：12，明确认得梁。』
再往下，字迹忽然变重。
21：43。
『手机跳出「梁闻序」的讯息。我知道这个名字最近一直出现在纪录里。但不知道他是谁。』
苏禾的手停住。第三次。这次她没有忘掉晚餐，也没有忘掉沈明川。她知道桌边曾坐着第三个人，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一起离开，却无法把空着的位置和「梁闻序」连起来。
21：51的补记只有几句：
『打给沈。日期、住处、今天行程都答得出来。沈问梁今天穿什么，我不知道。问晚餐谁坐我对面，我记得有人，但想不起来是谁。』
一天的事情仍在，与她一起吃饭、送她回家的人却只剩一个模糊的位置。苏禾往后翻。
九月十一日，她没有回原本的神经内科。灰本写着：
『沈说先换地方做检查，原因之后问。』
那天她仍不认得梁闻序。
九月十二日也是。下午见梁。没有恢复。他没再讲以前，只问我要不要吃东西。
九月十三日：
仍然不记得。直到九月十四日。
页面第一句就是：
今天不要让梁闻序知道我已经想起他。苏禾盯着那一行，往下看。
06：17。
『醒来时先想起9／8便利商店。记得他拿错我的咖啡。再想起9／5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后面的东西开始一起回来。』
06：43。
『对过聊天、照片和灰本。不是重新学会。是真的想起来。』
苏禾慢慢吐出一口气。第三次真正的遗忘，到九月十四日清晨就结束了。不是十一天。后面那一段，依灰本所记，是她选择继续演。
＊ ＊ ＊
灰本里原本写着：
『这次先不告诉任何人。』
「任何人」被划掉，改成：
『先不告诉梁。』
理由也在后面。
『前两次恢复，我都立刻让他们知道。这次换一个做法。一、梁不知道我恢复，我还会不会再次忘记。二、如果我继续装作不认得他，会不会有人改变做法。』
旁边还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怀疑梁害我。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苏禾看着那句话。两年前的她没有把梁闻序当成答案。她只是把自己的恢复状态藏起来，观察周围的人。九月十四日下午十四点二十六分。梁来。我装作第一次见他。很难。
他没有问「妳真的不记得？」
只说：「我是梁闻序。」
下一行：
我差点叫出他的名字。苏禾停了很久。梁闻序后来说，那几天每次见她，都像重新认识一次。他没有说错。只是他不知道，从九月十四日起，有些「第一次」是她演给他看的。九月十五、十六日，她继续装。九月十七日，梁闻序带来她习惯喝的咖啡。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猜的。』
旁边画了一个小叉。他明明知道。那些字读起来甚至比真正失忆更难受。因为坐在梁闻序面前的苏禾其实记得他，记得雨伞、咖啡，也记得自己问过「你喜欢我吗」，却只能看着他再一次把熟悉藏起来。
九月十八、十九、二十日，灰本都写着：
没有再次发作。仍然记得梁。
九月十九日旁边还有一句：
样本太少，不能下结论。真正让苏禾停住的，是九月二十日晚。
『沈问我，还是不记得梁吗？我说是。他看了我很久。没有质问。也没有揭穿。只是看了很久。』
苏禾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没有替沈明川解释那个眼神。
＊ ＊ ＊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沈明川叫她去工作室。十一点二十分，梁闻序也到了。
灰本写：
『我不想继续了。如果真的有人在等我恢复，这几天已经够长。而且我不能一直这样对梁。』
后面有一句被涂掉，仍然勉强看得见：
他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安静。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告诉他，我记得。他第一句不是问我什么时候恢复。他问：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十二点零三分。
『我告诉他，其实9／14就恢复了。他很生气。』
苏禾几乎能想像那场争执。灰本下一句却让她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我骗他。他问：「妳拿自己做实验？」我说我只是想确认。他说：「确认什么？确认妳还能再忘几次？」第一次看他真的对我发脾气。后来他道歉。我没有。』
苏禾低声说了一句很像我，将九月十日晚、十四日清晨与二十一日分开标好；真正遗忘之后，还有一段她刻意不说的日子。梁闻序以为的「十一天」，其实把真正遗忘和她的选择叠在一起。
她拿起手机，传给梁闻序：
她传讯问他以前说的十一天。几分钟后，梁闻序回了一个嗯。
苏禾又打字：「其实只有前三天多。」
对话框沉默很久。
最后跳出：
妳看到9月14日了。
苏禾直接打电话。
「你九月二十一日就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后来一直说十一天？」
梁闻序沉默片刻。
「因为我有那么久不知道，妳到底还记不记得我。」
他的声音很平。
「前三天妳真的忘了。后面妳在骗我。对当时的我来说，差别没有妳现在看起来那么大。」
「你最生气的是我骗你？」
「不是。」
「那是什么？」
「妳拿自己当观察对象。」
苏禾没有立刻反驳。因为灰本上就是那样写的。
她问：「之后还有第四次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没有。」
「没有？」
「至少没有这种只把我整个抽掉的第四次。」
苏禾握着手机。
「九月二十一日之后？」
「偶尔还有短暂的时间缺口，也有混淆，但没有再完整不认得我。」
「直到十一月二十四日。」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对。苏禾看着通话时间，忽然问：「那七天你每天都来？」
「不是每天。」
「灰本记得很像每天。」
「因为妳会把我出现的日子记得特别清楚。」
她没接话。
梁闻序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九月十五日我没有去。十六日也只在工作室门口待了十几分钟。妳不记得我的时候，我不敢一直出现。」
「怕我？」
「怕妳觉得被一个陌生人跟着。」
苏禾的指尖慢慢松开。这句话和九月五日的灰本能对上。那时他同样没有趁她不记得时靠近，也没有替两人的关系下定义。
她问：「那你为什么还是一直去？」
梁闻序笑得很淡。
「因为妳以前说过，如果哪天妳真的忘了，别让所有人都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