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夜的血味
宿舍里,天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股味道又来了。
血腥味。可是不对,血腥味应该是恶心的、带着铁锈味的,就像上次吴远练枪不小心划破手掌时那样。可是现在飘进他鼻子里的这股味道,竟然是甜的。
像蜂蜜。像烤好的红豆饼。像食堂里最后一罐被大家抢来抢去的炼乳。
「咕噜。」
天天瞪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
「不对劲,很不对劲。」他抓着头发坐起来,「我明明吃过晚餐了,两碗泡面加半包饼干……好吧那不算多,但也不至于饿到觉得血是甜的吧?」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味道变淡了,但没有消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轻轻勾着他的喉咙。
胸口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像有个住在身体深处的家伙正在用拳头敲门,一下,又一下。
「喂,里面的,」天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声说,「你到底是谁?饿了就说一声,别搞这种气味勾引,很变态欸。」
没有回答。当然没有回答。
天天躺回床上,决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处理问题——假装没这回事,明天再说。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哐当」一声。
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
「来人啊!救命——有人抢东西——」
呼救声划破夜空,天天瞬间清醒,从床上弹了起来。
「厨房的方向!」他认出声音的来源,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黑暗的宿舍,犹豫了半秒。
叫醒其他人吗?可是万一只是小事,明天又要被小许笑「天天大惊小怪」……不,呼救声都出来了,这绝对不是小事。
但那股甜味又飘过来了,比刚才更浓。天天的脚像被黏在地上,心跳声在耳边轰隆作响。
「……先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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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守卫老赵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来。
他倒在大米袋旁边,眼前发黑,看着那个瘦削的中年身影还在往推车上搬罐头。
老赵是学校的门卫,异变之后自告奋勇排了夜班巡逻。他原本以为这份工作最大的敌人是无聊。
十分钟前,他巡到厨房,看见校工老孙推着一辆堆满物资的推车往外走。
「老孙!你这是干什么?」老赵拦在门口,「东西放下!」
「嘘——小声点。」老孙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停,「老赵,你行行好,装没看见。」
「我怎么装没看见?这是全校的粮食!」老赵瞪着眼,「教导主任说了,物资统一保管,按人头分配。你半夜搬这些,跟偷有什么两样?」
「偷?」老孙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老赵愣了一下——那不是被抓到的慌张,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的恨意。「老赵,你活了四十几岁,你告诉我,凭什么相信『按人头分配』?」
「这……」
「几千张嘴!仓库里那点米,你算算能吃几天?」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东西,「到时候有权的多拿,有关系的多拿,你我一样吗?我在这学校扫了十五年地,谁会记得我?等到没东西吃的时候,谁会分我一口?」
「所以你就要——」
「我只是想活下去。」老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有老婆,她还在等我。」
老赵张了张嘴,正想再劝,想说大家商量商量,想说去跟老师们讲——
老孙手里的铁撬棍,毫无预兆地抡了过来。
老赵异变后也觉醒了异能,能让皮肤短暂硬化。听见撬棍破风的声音时,他下意识催动能力,硬化却只来得及蔓延到一侧脸颊。撬棍偏偏砸中额角,疼痛和冲击让他当场倒地。
「呃啊——!」
天旋地转。老赵倒在米袋上,温热的血糊住了半边视线。他看见老孙举着撬棍,身体在抖,却没有再补第二下。
「对、对不起……」老孙喘着气,声音发颤,「你别怪我……我只是……我只是想活下去……」
老赵想骂人,喉咙里却只发出咕咕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门口的方向嘶喊:
「救命——!来人啊——!」
喊完这一声,他眼前彻底黑了下去。但还有气,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老孙僵在原地,撬棍还举在半空。他杀过人吗?没有。他这辈子连架都没打过几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抡下那一棍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可是手却没停,反而更快地把罐头往推车上塞,像是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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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的陈老师听见呼救声时,正在批改——好吧,其实是在偷偷啃一包藏在抽屉里的苏打饼干。
「救命」两个字让他呛了一口饼干渣。
他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陈老师五十二岁,教了二十八年数学,异变之后他主动排了值班,因为「学生都在,我这个老头子走了算什么事」。
跑到厨房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
老赵倒在米袋上,满头是血,一动不动。
推车边站着老孙,手里的撬棍还在滴血。
「孙……老孙?」陈老师的声音抖了,「你、你把老赵……」
「他没死!我看了,他还有气!」老孙急急地说,然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声音低了下去,「陈老师,你别管这件事。东西我搬走,老赵我留给你们救。就当……就当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陈老师把手电筒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向老赵,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去按他的伤口,「人差点被你打死,你跟我说没发生过?放下东西!这些是全校师生的粮食!」
「全校师生……」老孙笑了,笑得很苦,「陈老师,你是好人,这我知道。你上课从不收补习费,异变之后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学生。可是好人管不了几千张嘴啊!」
「规矩管得了!」陈老师擡起头,血染红了他的手指,可他的眼神很稳,「只要大家守规矩,物资统一登记、统一分配,就饿不死人!你现在搬走这些,就是在破坏规矩——今天你搬,明天他搬,后天就是抢!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秩序,是人!」
「规矩?」老孙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在这个社会活了五十年,我最清楚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守规矩的人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你冷静点。」陈老师站起来,慢慢靠近,双手张开,用的是他劝过几百个问题学生的语气,「老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们好好谈。人没死,就还有得谈。你想想你家里——」
他犯了一个错。
他看见老孙在发抖,以为那是害怕;他以为对方只是个被逼急了的普通人,只要给个台阶就会下。
他不知道,一个下定决心的人,发抖也可以是兴奋。
老孙的异能在异变后觉醒了——他的手指能短暂变得坚硬如铁。觉醒以后他偷偷练过几次,每次只能维持三五秒,还常常失败,力气也没变大多少,砸在硬物上自己指头也疼。这是个弱得可怜的能力,弱到他从没想过拿它做什么。
可是此刻,陈老师的手搭上他肩膀的那一瞬间——
老孙手里仍握着铁撬棍,另一只手猛然伸出,五根手指瞬间硬化,
他一把掐住了陈老师的咽喉。
「陈、陈老师——不、老头!」老孙的指甲陷进去,眼睛通红,「你别怪我!你们都别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老婆还在等我!」
陈老师的双手掰开老孙的手,却不想老孙一个膝击,陈老师弓成虾状,老孙铁撬棍挥下,直击陈老师后脑。
「呜哇啊啊——!」
老孙自己先哭了。他哭着,整个人往后一跌,跌坐在推车上。铁皮罐头哗啦啦滚了一地。
陈老师不动了。
那双批改了二十八年作业、异变后还在值夜班保护学生的手,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