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最贵的假货
封库外的人喊了三遍，祁雁才把门打开。
「承器台来人了？」
「来了。」巡卫喘着气，「不只承器台，还有万宝阁。人都堵在院门口，说要替全城买一个平安。」
「平安也能买？」顾小满问。
灵曜收拢卷面，从他肩旁飘过。
「看价钱。若真能买，我想先看看收条。」
祁雁把那张未经同意的预录纸交还沈库正，嘱咐他连同异动过的簿册原样封好，红痕所在的空间隔层暂不撤去。这才领人上楼。
院门一开，满地金光。
十二名脚夫擡着一座雕花长台，台上铺白绢，中央摆着一卷华美得近乎刺眼的卷轴。白金色轴身，金纹端盖，中央还嵌着一枚湛蓝晶石。
顾小满看看长台，再看看自己身旁的灵曜。
「它怎么跟你长得那么像？」
灵曜绕着长台飞了一圈。
「鼻子不像。」
「你哪有鼻子？」
「所以不像。」
顾小满无言以对。
长台后站着一位瘦削中年人，穿墨色锦袍，手指上戴了七枚戒指，每枚都刻着不同商号的印。他见祁雁出来，先施一礼。
「万宝阁大掌柜，段九筹。听闻白灯城有异卷降世，特来替承器台分忧。」
他指向长台。
「这是本阁请匠师依目击图样赶制的仿卷。三层金漆、七种灵砂，单是那枚蓝晶就值三千两。」
「假的啊？」顾小满问。
「自然是仿品。」段九筹含笑，「做买卖，货真价实最要紧。」
灵曜闻言，倒对他高看了一眼。
下一句却是：「但只要有足够多人承认它是真，假的，也就能有真货的价。」
灵曜立刻收回了那一眼。
段九筹请人竖起一面价牌。
「仿万界异卷，起价十万两。」
院门内外一片哗然。
顾小满掰了两下手指，索性不算了。
「一件明说是假的东西，值十万两？」
「本身不值。」段九筹笑意不减，「可若能用它换回全城契印的安稳，十万两算什么？何况真卷未必肯去承器台，仿卷可没有脾气。」
祁雁目光一沉：「你打算拿它替代异卷？」
「替代不了力量，至少可以替代一个说法。」
段九筹擡手，脚夫揭开长台后方的另一幅红布。
布下不是货物，而是一排木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铜钱、小银锭与红色纸条。
「我请了城中百姓作见证。」他朗声道，「愿意相信万宝阁能护城的，领一两安定银，只须当众说一句——我愿。」
有人立刻上前领钱。
「说一句就有一两？」
「不卖命吧？」
「只作见证。」发银的小厮回答得飞快。
顾小满听得心动了一瞬。
一两银子，足够他安安稳稳过上好些日子。他的手甚至往前伸了半寸，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见证什么。
「我能先看纸上写的吗？」
小厮把纸递来。最上头只有「自愿护城」四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细字。
灵曜轻轻一展卷面。
小字在半空放大。
「见证人自愿授予承器台代为应声之权。」
院门前顿时静了。
「我又不在承器台当差，」顾小满问，「凭什么让它替我说话？」
段九筹神色微冷，随即又笑道：「少年，城难当前，莫拘泥字句。」
「前几天有人叫我别拘泥三文钱，」顾小满小声嘀咕，「结果田管事一文都不肯少。」
灵曜的金字飘到众人眼前。
「三文要当面给，『我愿』倒能转手卖？」
人群里响起零星笑声，几个已领银子的人却笑不出来。
其中一名挑水汉握紧银锭，脸涨得通红：「我愿意收钱，可没说让别人代我答应！」
「字写在纸上。」段九筹指着红条，「人人可看。」
「那为何要写得那么小？」顾小满问。
段九筹没答。
祁雁走到木桌前，将一张红条拿起，吩咐巡卫：「先停发银。领过的先留在院内，不许逼他们再说一次。」
「祁大人！」段九筹终于变色，「这是万宝阁自掏银两替城分忧，司契院要挡？」
「我拦的是没说清楚的代允。」祁雁答，「你若有本事让人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我不拦他们作决定。」
灵曜对这句话颇为满意。
不过它随即察觉一件事。
有三个已领银的人，并没有等祁雁说完。
「我愿！」
「我愿！」
「我愿！」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红纸上的细字立刻亮了。
不是契约生效的金光，而是灵曜在封库里见过的那种暗红细纹。它从纸面爬向说话人的喉间，再沿院墙攀上屋脊，直奔承器台。
那三个人也愣住了。其中一名妇人想说「我只答应作见证」，张嘴却只吐出一团气。
她的声音被抽走了半截。
顾小满脸色骤变：「她说不了话！」
灵曜已经到了妇人面前。
它没有去掐断她与承器台之间任何尚未查明的旧契，而是把刚从这张红纸生出的借声通路，连同那半截还没离开院子的声音，折回她身旁。
妇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答应！」
她听见自己能说话，当场哭了。
另外两道红纹也被灵曜隔开。三人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却都能重新开口。
长台上的仿卷忽然抖了一下。
段九筹瞪大眼睛。
那卷明明是匠师照图赶制的死物，此刻金纹却一条条亮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借它作另一张嘴。
「原来如此。」灵曜缓缓浮高。
它看见了完整的一小段路：红纸借来人的应声，应声沿屋脊送向承器台，途中却还牵着长台上的仿卷。有人想让假的卷轴代替真的出面，替那些被收买的声音找一个「同意」的主人。
至于更远处的钟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仍未露面。
「段掌柜。」灵曜写道，「这仿卷究竟是你想卖的，还是别人叫你带来的？」
段九筹盯着发亮的仿卷，额头终于冒出冷汗。
「承器台有人说，只要让众人一同自愿见证，便能稳住钟声。我以为……」
「以为什么？」祁雁逼问。
「以为不过是一场造势。」
灵曜看着他。
造势能用掉十万两的价牌，还能险些买走三个人的声音。这买卖真是一本万利——可惜利不知落在谁手里。
那只仿卷猛地张开，红光朝人群扫去。
祁雁抽刀阻挡，灵曜却比她更快。
一层极薄的空间把仿卷与众人隔开。仿卷仍在长台之上，红纹也仍在其中乱撞，却连最近的小厮衣角都碰不到。
灵曜落在价牌前，郑重其事地打量片刻。
「十万两。」
「买一卷不能自己说话，却要替全城说『我愿』的假货。」
它伸出一道金光，把价牌翻了过来，借背面空白写了五个字。
「一文都不值。」
顾小满噗地笑出声。
段九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没有再争价。他擡头望着那只被隔在半空的仿卷，哑声道：「若我现在不卖，还来得及吗？」
「你卖的是卷轴，还是别人的答应？」灵曜问。
段九筹久久没有回答。
祁雁命巡卫把红纸、银锭及仿卷当场登记保全，询问领银者是否需要医治，也让他们自行决定是否留下作证。她没有宣布所有在场商人有罪，只请段九筹留下交代，是谁将这套说词交给万宝阁。
顾小满悄悄走到妇人身边，替她捡回掉在地上的鞋。
妇人声音仍带着哭腔，却清楚地说了句：「谢谢。」
少年把鞋递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假的古董最多骗人几个钱。可有人若把别人的「愿意」也当成货物，便能骗走比钱更难拿回的东西。
灵曜还在看承器台。
刚刚被它截住的三道红纹已经止住；可城心方向，仍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