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她能流血,却不能挂号
「这枚齿痕,有人亲手压过。」
灵曜将十七年前的车票悬在桌灯下。被凿空的出站时刻旁,留着一道三齿交错的浅印,像一口小小的牙。
许见星伸手去摸,指尖在半途停住。
「能找出是哪个站吗?」
「能比对,但不能凭一口牙就认定咬它的人。」
「你这卷轴说话,愈来愈像修理师傅了。」
「那比像骗子好。」
她把票放回纸套。桌脚下的暗屉仍开着,半张写着「潮汐」的旧图压在旁边。门上的协查封条完好,素姨却不在家,连最常用的工具箱也没留下。
这时,楼道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接着是女人压抑的痛呼。
许见星立即起身。
「有人摔倒了。」
灵曜已感到楼下的震动,卷面却先亮出一句:「想出去看看?」
「想。」
两人转眼来到一楼后廊,二楼封条并未被碰动。
后廊的清洁员倒在运送回收物的小车旁。她的右腿被翻倒的铁架压住,工作裤很快湿了一片。墙边的自动回收舱正缓缓合拢,警示灯一闪一闪,仍准备把小车拖进舱内。
许见星认得她。这人叫周琴,过去替旧楼清扫时,总愿意把那些还能用的零件留给素姨。
「周姨!」
「别碰架子……」周琴额头满是汗,「会倒……」
架子不再动了。
灵曜只将压住她的铁架挪开,另一层金蓝光隔住了自动舱的拖拽臂,让它无法再次靠近。它没有擅自替医生诊断伤势。
「需要医护。」卷面浮字。
许见星早已跪在周琴身旁。她从清洁车里抽出干净布巾,照着周琴的指示按在伤口上,另一手摸向墙边的公用急救呼叫牌。
红色按钮亮了。
「请说明事故。」
「旧港维修楼一楼!清洁员被铁架压伤,腿在流血,需要救护车!」
「请发讯人完成居民索引核验。」
许见星心口一沉。
「病人在这里!她叫周琴,你们有她的资料!」
「发讯者未取得有效人物索引。事故关联性无法建立。」
萤幕上浮出一个灰框。
「本次通报未成立。请有效居民重新发送。」
那不是救护车出发的通知。
许见星又按了一次红键,改成先报周琴的身分号和伤势。这回装置甚至读出了周琴的工作单位,却在确认发讯者时重回同一个灰框。
「伤者资料已找到,通报仍未成立。」
少女盯着那行字。它明明知道有个伤者,却因为找不到说话的人,就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被挡下的每一道门。以前被拒绝的是饭、是车票、是床位;这一次,门后面躺着的不是她。
是系统把她的求救当成了没有人发出。
「我在这里!」许见星一拳砸在牌子旁,手背擦过破裂的护罩,立刻划出一道血口。
鲜红的血沿指节滴在金属边框上。
设备忠实地记下了一笔湿度异常。
「侦测到未归属液体。请清除污染源。」
周琴疼得嘴唇发白,却仍望着她。
「小星……你别跟它吵。」
许见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它连你的救命电话都不肯收!」
灵曜落到呼叫牌前,没有替她捏造一个身分。
「我能把人送去医馆。」
「现在就去。」少女擡头,「我跟着。」
「周琴,你愿意让我们送你就医吗?」
周琴艰难地点了头。
金蓝光芒一合,三人连同用来按压伤处的布巾,一同出现在街口医疗站的人工急诊门前。清洁车与铁架仍留在原处,回收舱被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值夜护理师见了伤者,立刻推来担架,招呼医师处理。周琴被接进诊间时还醒着,紧紧抓着许见星的袖口。
「是她叫人救我。」周琴对护理师说,「别让你们那块牌子说她不存在。」
护理师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们先救人。」
急诊里的灯很亮。医师接手查看腿伤,灵曜没有挡在床旁逞能,让出位置。许见星站在门外,手背上的血已经干成暗红色。
一名年轻护理师走过来。
「你的手也受伤了。过来处理一下。」
她领少女到自动挂号台。许见星才把手伸到感应区,熟悉的字便跳出来。
「查无此人。」
「无法建立就医纪录。」
护理师看着她正在渗血的伤口,又看向毫无反应的机器,沉默了片刻。
「这不对。」
「它一直这样。」许见星把手收回,「我能流血,却不能挂号。你们这里有没有只看伤口、不先看名字的办法?」
护理师把自动台关回主画面,取来纸本处置单。
「有。紧急处置可以先做,身分核对另外处理。我不能替你编一组居民号码,但可以记下你自己说的名字。」
她在第一栏写下:「许见星,自述姓名;系统索引未建立。」
「这张纸不会替你变出居民籍。」护理师说,「也不保证明天另一家医馆就认得你。但今晚,你确实来过。」
少女看着纸上的字,忽然问:「那我能自己留一份吗?」
护理师替她抄了一张注明时间的处置摘要,请她核对姓名,再让另一名值班同事签见。没有人向她保证全城立刻承认这张纸,只是多了一份能被不同人各自查看的纪录。
不是「无名氏」。
也不是「不明物件」。
许见星看着那五个字,竟一时忘了把手伸过去。
护理师替她清洁并包扎伤口,说明若有不适要再请医师检查,又把那张纸夹入夜班人工纪录簿。
「我还想补一件事。」许见星说。
「什么?」
「周姨受伤的时候,我用公用牌求救。它没有派车。能不能把这件事也记下来?」
护理师没有立刻答应结论,只回头请值班同事确认现场求救系统是否留下错误收据。
灵曜早已记下呼叫牌上原始按钮时序与声音输入。它将画面显出:红键确实按下,事故地址与伤者姓名确实进入装置,派遣前却卡在发讯者索引,最后生成「通报未成立」。
「本卷能展示这份纪录。」金字亮起,「但要由你们自己核实,不能只因我说了就算证据。」
护理师用站内的设备查到那次失败通报的错误编号,与灵曜展示的时刻吻合。她把编号抄到纸上,交由夜班负责人保留查核。
许见星看见那支笔,忽然想起素姨常说的一句话:机器若不肯记,就用手写。手写也会出错,所以要让另一个人看过。
今晚,终于有第二个人看过了。
过了一阵,医师出来告诉她,周琴已接受处置,仍需观察。许见星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十七年前的时间票,票角几乎被掌心的汗浸软。
「你的手还疼?」灵曜问。
「疼。」
「这回是真的。」
「你这卷轴,安慰人的本事简直没有。」
「至少本卷没有把你的血记成漏水。」
她终于笑了一下。
笑声未落,修理包内传出两短一长的微弱电铃声。
许见星猛地擡头。
那不是衡序的通讯提示,而是素姨教她用的旧式低频维修寻呼器,只能传送几个约定好的节拍,不需居民索引。她从包底摸出测听器,找到急诊走廊尚在使用的旧式检修线口,接上同区的铜线通路。指示灯没有亮,耳机里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小星?」
熟悉的嗓音一响,她差点将测听器掉在地上。
「素姨!你在哪里?家里被封了,我以为你——」
「我没在屋里。暂时还能说话。」廖素秋的声音沙哑,「你别用新网找我。那张时间票,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上面没有出站时间。」
另一头静了片刻。
「我曾带着你去补办出生登记。一次、两次,后来又去了两次。每次都说,原始资料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