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在水退之前
第二声裂响传来时,南汊试工栅上那条铁链猛然弹直。
两根斜桩已经折断,积在栅前的漂木像一群被推到悬崖边的人,彼此挤压,最外层一截树干正缓缓擡头。
「不能只保青槐!下游两村也有人!」
魏宽的喊声还没落下,灵曜已将六道金纹展成一片光幕。
它没有把整条河封住。
光幕只托住即将翻出的那截巨木,将断链与水边几名河工隔开。两名守栅人刚被送上高岸,脚还在发软,便听见第三声闷响。
「再不处理,木排会连根掀起。」灵曜卷面跳出金字,「魏宽,说个能让下游活下去的办法。」
魏宽摊开沾水的河图。
「现在硬拆,栅后壅起的水会一口冲下去;不拆,水从侧面的低埂漫出,仍会进田。先让两村知道险,再一段一段卸掉漂木,留水往旧主槽走。」
「主槽也有船!」伍七喊。
「所以先封航,移船,测水深。谁也不能凭一句『往那边放』便让人淹死。」
灵曜忽然笑了。
「听见没有?本卷最不喜欢的四个字终于出现了。」
「哪四个?」
「逐、段、处、理。」
魏宽没空理它,抓住巡堤人的肩膀:「去石湾和柳塘,让两村敲三长梆。高坡若已接到人,用三盏灯回复。回复没到,谁也不准撤这道临时护栅!」
顾崇当即派两队军卫沿安全官道送信,另派人封住主槽渡口。士卒奉的是护工差牒,此刻做的是护路、示警与搬运,没有人拿刀催百姓离家。
水声愈来愈重。
灵曜悬在断桩前,用空间把巨木的翻转势头暂时托住。
「快些。」它难得没再说笑,「本卷能替它站一会儿,却不打算当你们南汊的万年木桩。」
——
石湾高坡的三盏回灯亮起时,伍七已将两艘靠在主槽的空船牵到深埠避泊。
柳塘方向却迟迟不见回灯。
「柳塘呢?」唐令舟站在堤头问。
跑回来的差役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柳塘西口还有一户守着种粮仓,说不把麦种运出来就不走!」
「让他们先出屋。」唐令舟说。
「那是下春要播的种。」秦守拙望着黑水,「若全泡坏,救过今晚,明年也得饿。」
灵曜的蓝晶扫过下游两岸,辨出柳塘粮仓旁一条仍稳固的高埂。它没有等所有人开完会,将一行金字投到当地的暗空里。
「仓内的人,退到门口。别碰水,别爬梁。卷轴不收你们的田租。」
守仓父子被突然亮起的金字吓得一跳,刚退到高埂,门旁一排堆高的袋子便被空间逐一移上安全干地;其中几袋已被水浸透,灵曜也照原样放好,没有把湿粮变成干粮。
柳塘里老许带着乡人赶来,先摸了摸袋口。
「这些还能挑干的留种。湿的得另分,不能混进好粮里。」
「那就快分。」灵曜说,「本卷会搬袋,不会替麦子明春发芽。」
老许竟笑了,笑完便挽起袖子带人做事。
柳塘高坡的三盏回灯终于亮起。
唐令舟要求各地把回灯时刻与未核实住户另外记册,没有将三盏回灯当作全村每个人都已安全的证明。
——
「两村已回警。」魏宽看着灯号,仍没说可以立刻放水,「还差主槽的船。」
韩季衡赶到时,衣袍下摆被溅得全是泥。
「京仓六船还在深埠,押粮吏已将船锚加固,并报了封航;今夜未再冒险行船。原船货二千四百石之中,前日先运的四百石已有北线军驿收件回联,余粮仍须续点。」
「那主槽的空泊位呢?」魏宽问。
「已撤出靠栅的两条小舟。还有一艘缆船在较远的深水,船夫确认能靠稳岸,不必过试工口。」
魏宽这才画出三条线。
一条是栅后高水,一条是旁边低田,一条是仍能过水的旧河深槽。
「不能把水擡高,不能把水凭空消掉。」他擡头望向灵曜,「你先把堵口最上层的散木往高岸取,别碰底下承力的大木。等水位松一些,我让人从安全岸侧抽松木排,逐次开出小口。」
「再测?」
「每开一次,都测。石湾和柳塘的水尺若猛涨,就停。」
灵曜点了点卷首。
「本卷负责搬木,你负责知道木头搬去哪里。分得很公平。」
金光将一截截枯木从水里托起,挪到无人且高于警戒水线的空地。巨木不再彼此顶得那么死,栅前水面却仍高高鼓着。
梁朔与河工在稳岸拴好导索,等灵曜隔住可能反弹的铁链,才用长钩抽走最外一列破木排。第一次只开了半臂宽的水口。
水声立刻变尖。
伍七盯着水尺,汗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石湾升了一点,还在警戒刻痕下!」
第二次,水流沿主槽冲过去,栅侧低埂的漫水反倒慢下来。
第三次,铁链突然崩出一道裂口,半截破环像刀一样扫向岸上。
灵曜把它折进一处无人的石滩,金光随即将受力木排分成数段,不让它们整片撞向下游。魏宽立刻命人停手,待两村回尺。
远处传来三声短锣。
石湾水位升了,却没有冲过事先标出的撤离线;柳塘回报低田仍有漫水,已在高处的老弱未见新增伤亡。两处都不敢保证再开一口仍安全。
「够了。」魏宽哑着嗓子说,「今晚不把栅拆光。先卸危木,留受控的水路,设人守着。」
「不把话说满,才能保住明日。」灵曜收起光幕。
它比谁都清楚,只要愿意动用空间,还能搬走更多木桩。然而堤外仍有水,深槽仍要通,谁也不知道未接到的上游水头何时到来。
这一次,救人不是证明谁能一口气把事情做绝。
——
南汊的危口暂时稳住,青槐堤后的沙水却没有停。
宋渡拄着拐到高坡粮棚时,发现几袋冬麦种堆在棚边最低处。大家忙着擡伤者,竟没人记得把种袋移走。
「这不能泡!」他把灯往罗定川手里一塞,「搭把手。」
「你那条腿还要不要?」罗定川骂。
「要。麦也要。」
两人吵着把种袋往高台搬。孟征拿剩余的门板架起干燥木台,柳三娘将浸水袋另外标上红绳,免得来日混作良种。陆小禾提着笔,依每户口述的数目记下是谁的粮、哪袋先湿、哪袋已送上高坡。
「阿嬷说了,」她边写边念,「别把别人家的麦记成自家救的功。」
陆桂裹着棉毯坐在棚口,隔着夜色望向自己的旧屋。
「种子搬上来了,地还在水里。」她轻声说,「等水退了,要是屋不能住,也要让我亲眼看看坏在哪里。」
伍七刚好回来,接过半袋干粮。
「我还是想搬。」他说,「但今夜我救你的麦,不等于你明日得跟我搬。」
陆桂看了他一眼:「你这后生,终于会把两句话分开说了。」
「全是跟那卷轴学坏的。」
灵曜在远处回了六个大字。
「本卷概不退货。」
棚里第一次有了真笑声。
笑声却很短。俞敬之拿着新清单进来:夜避户与仓粮记录尚须逐处核验,受伤的、未寻到的、回报未到的各列一栏;谁也不准因尚未核清,便在文簿上写「全里平安」。
「承议的期限呢?」秦守拙问。
沈则远望了眼东方开始发白的天。
「今日就是诏旨的第二日。夜里河险未退、居民救灾未能受询,我将据实附报,不能收一张由二十八名传话人代签的『全村愿迁』。」
唐令舟点头:「原七日河工令,也须另附危段暂停与续查申请。眼下的安全处置不是已奉准展限。」
灵曜卷首微动。
「好。洪水还没把村子冲走,别先让假文书把人冲没了。」
——
天边微明时,上游驿卒终于赶到。
他带来两处峡口的雨水纪录:昨夜上游山区确有急雨,数段溪水先后暴涨;河口南汊试工栅又因漂木堵塞,使局部壅水加剧。魏宽将各地时刻排在一起,尚缺一段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