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一只雨鞋的运费
「是一只黄色的雨鞋。」
无线电里的女人说完,店里安静得只剩小冬压着的咳嗽声。
高远山把帐册合上,手却没有离开封面。
穆沉抓起通话器:「哪个位置?谁送的?鞋现在在谁手里?」
「你一口气问三句,我这边只收到一句!」对面嗓音沙哑,「北转运点刚接了一袋失物,送来的人说是从西侧旧步道方向捡的。值守的看见黄色,就让我呼叫巡车。」
「见过实物吗?」灵曜的金字映在通话器旁。穆沉替它把问题问了出去。
「没见过。我在机房,袋子在收件桌上。」
「那便先别替鞋认亲。」灵曜写道。
高远山终于擡头。
「北转运点……那地方还有人?」
林祈点头:「有人暂住,但我昨天拿到的路图只画到东侧围墙。里头哪些棚顶没塌,我也不知道。」
周简已摸出反光条,急着说:「我去开车。」
「不行。」阿稻先开口,「你连路都没查清楚。」
周简望向林祈。这回,林祈没替他说话。
——
第二道呼叫紧跟着挤进频道。
「三号巡车,城南棚找穆沉。贺青让你问,谁手里有同规格的滤布?两架手摇送风箱一直在转,外层已经积灰,再换下去,库存撑不到下一次大风。」
穆沉脸色沉了。
一边是十八年前可能留下的线索,一边是六十多个正在等空气的人。
他看向高远山,似乎想说一句「先去取鞋」。
老人却把柜台上那只擦得干净的黄色小雨鞋,往里推了一寸。
「鞋放了十八年,再放一会儿,不会喘不过气。」
阿稻抱紧膝上的工具盒,低声说:「高爷爷,你不想知道吗?」
「想。」
「那你还——」
「想知道,跟让别人冒险去替我知道,是两回事。」
灵曜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好。本卷今天做两笔生意。」
穆沉愣住:「你要买什么?」
「第一笔,买一条亲眼查过的路。第二笔,买让路上有人肯帮忙的理由。」
「这些也能买?」
「不然你以为本卷会买一座新风机,装进你那个永远只会下命令的电台?」
穆沉没忍住,短短笑了一声。
——
灵曜先独自飞向北面。
它没有照着十八年前的照片穿过西侧高架,而是从已确认的东街向外勘查。每经一处转角,便停下辨认承重墙、落物与灰风方向。空间之力能将它送得很快,却不能替不会飞的人保证脚下的地永远安全。
北转运点的东围墙还立着,外侧道路却断成两截。中间那段下陷的路面,恰好被一片薄灰遮平。
灵曜探见坑底横着一根破水管,管身断口朝上,周围有刚落下的碎砖。
「这条不能走。」
金线在卷面上停住,画出一道醒目的断记。
再往南一个街角,另一条窄道穿过废弃候车亭,通到转运点的侧门。它逐段查验地面与松动棚架,确认眼下没有逼近的危险,才把这段路补上。
侧门里,有两个值守者正把空桶排在墙边。
其中一人看见会飞的卷轴,手里的勺子「当」地掉进桶中。
「你们缺勺子?」灵曜问。
那人张了半天嘴:「我们缺水。」
「那本卷来对地方了。你们还缺不缺一位能好好说话的人?」
「……缺。」
两个值守者一齐点头。
——
收件桌设在候车亭最里侧,离风口很远。
桌上果然有一只灰布袋,袋口绑着绳,旁边摆着一块写有「拾获、待领」的木牌。
值守的年轻女人自称许禾,说昨夜有人从西边外环的方向走来,把袋子交给守门人便匆匆走了。交接时正逢换班,留下的只有一句「里头有鞋,别丢」。
「那人长什么样?」灵曜问。
「护目镜裹住脸,我没见着。守门的也说不清是不是他自己捡的。」
「袋子开过?」
「还没。我们怕把失物弄混。」
「很好。」
卷轴没把整袋东西当成自己的证物,而是请许禾亲手拆绳,并让另一名值守者看着记录。
袋里只有一只雨鞋。
黄色,小小的,鞋口沾着干灰,鞋底有一道已经变硬的裂痕。
灵曜将它托起,没有替鞋子洗去灰,也没有让它瞬间恢复崭新。
「看得出左脚还是右脚吗?」
「左脚。」许禾凑近看了一眼。
「哪一年做的?」
「不知道。」
「谁穿过?」
「更不知道。」
「非常好。」
许禾一愣:「哪里好?」
「至少你没有因为它是黄色,就编出十八年的故事。」
它展开一小幅卷面,记下鞋底裂纹、长度、袋绳打结的方式和两名见证者。鞋仍放回原袋,没被擅自带走。
许禾看着它:「你不是替什么店来领鞋的?」
「本卷是替一位等人的老人来问。」
「那你得告诉他,鞋还不能领。若送件的人回来找,总得有地方对得上。」
「说得好。失物不是谁等得久就归谁。」
话刚说完,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两名值守者正在搬一只半满的蓄水桶,桶架的一条锈铁带忽然断开。沉重的桶身往墙角倾去,连着出水口的短管被猛地扯住,缝里喷出一道细水。
「别扶桶口!」许禾喊,「下面有断铁!」
一名少年仍伸出手,想用掌心堵住裂口。
灵曜卷端一晃,先将他挪到稳固的地面,再托住倾斜的桶,让桶身缓缓落在低处的木垫上。
「本卷可以扶它一会儿,」金字浮起,「但不能代你们把水喝完。」
许禾已冲去关上原有的出水阀。另一名值守者拿来清洁的备桶,接住阀前尚未漏掉的余水。掉在灰地上的水,没有人再往饮水桶里倒。
「铁带得重做。」许禾抹了把汗,「今天先别搬整桶。」
「那怎么把水送出去?」少年问。
她回头看灵曜刚画的路。
「先把能用的桶分装,再派人沿查过的东路送。没人走过的地方,这次不猜了。」
灵曜点了点卷端。
「本卷今天终于看见有人肯把『不知道』当作正经答案。」
它补上一笔:侧门至东街暂可步行,重车载水仍需另试。
——
回到杂货店时,穆沉正在同林祈争一张纸。
「你们北面有滤布,就不能匀点给城南?」
「我说的是『可能有库存』,不是我口袋里揣着两卷!」林祈把纸拍在桌上,「我可以替你问,但不能替没见过的人答应。」
高远山拿起铅笔,在帐册上写了三栏。
「要什么。手里有什么。谁肯送。」
穆沉盯着那三栏,眉头慢慢松了些。
「南棚要同规格的滤布,还要会看烧焦接线盒的维修人。我这三车能出两个搬运的,能带水桶,其他得看实际库存。」
「北转运点缺水路。」灵曜将新探的短路段显在卷面上,「他们有收件处,有两名值守,没证明有滤布。」
阿稻把画路图的纸摊平,将东街已查通的部分描出来。西侧旧步道上,她画了个又粗又黑的叉。
「谁抄图,都写上今天。灰潮一过,路况要重查。」
周简取出自己剩下的反光条,默默裁成短片。
「我能去东街立牌。」
「你想去就去。」林祈说,「但要跟我一起走已查的路。」
高远山又看向穆沉:「你能不能把南棚用的规格写清楚?光说『滤布』,人家拿来窗帘也未必能用。」
阿稻指了指桌上那两片尚未适配的滤芯。
「这种事已经发生一次了。」
穆沉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开始写。
「主风机仍停用。」灵曜提醒。
「知道。」
「手摇送风箱也不能凭一张地图就多出人力。」
「知道!」
「那你以前为什么那么爱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