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寄存不等于认领
「寄放十八年的东西?」
高远山的手还扶在门闩上。
门外那人裹着灰布,嘴唇干裂,脚旁是一块写着「西侧取物点」的旧木牌。他看着柜台里的黄色雨鞋,没有再往前。
「你认识它?」老人问。
「认识这种鞋,不等于认识鞋的主人。」
灵曜卷面立刻亮起一行金字:「这话本卷喜欢。终于有人没把『看见』直接写成『真相』。」
那人像是第一次见会说话的卷轴,往后挪了半步。灵曜悬在门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白金玉骨两端微转,并未让出通往店里的路。
「名字。」它问。
「段砚。」
「从哪里来?」
「西边。」
「本卷今天刚知道,那边不只一个入口。」
段砚沉默片刻:「我从封墙外面绕过来,没进过墙后。这牌子也不是我从里面拿的。」
阿稻从高远山身后探出头:「那你说寄了十八年?」
段砚把灰布里的一个狭长铁筒放在门槛外。筒口用旧绳缠过,绳上有新打的结。
「我说的是有人那样告诉我。我不知道它在那里放了多少年。」
高远山望着铁筒,没有伸手。
「你要什么?」
「一口水。还有让我把话说完。」
「水可以卖,也可以借。」老人说,「但不买你说的真假。」
灵曜金字一闪:「本店新规定。谎话不算赠品。」
阿稻倒了半杯干净的水,先看见段砚把沾灰的手缩回袖里,才把杯子放在门边的小凳上。对方喝得很慢,没有趁机向店内挤。
——
铁筒里并没有宝藏。
一张卷起的薄纸、一片裂了角的木夹,还有半截写不清日期的交接条。纸被油布裹着,边缘依旧脆得像干叶。
段砚说,他在旧药房附近避风时,看见两个人把木牌立在岔口,对路过的幸存者说「取物点有滤材,先到先领」。等他靠近,那两人已经走了。铁筒则藏在木牌背后松掉的夹槽里。
「谁放的,不知道。那两个人往哪去,也没看清。」他说,「我看见交接条上有『杂货店』,才一路问到这里。」
林祈刚好从东街回来,听完先蹲下检查木牌。
木头上的旧字确实褪色,固定用的却是两枚较新的钉子;背面灰层有明显被擦过的地方。这只能证明木牌近来被动过,不能证明铁筒里的纸真有十八年。
「这个『杂货店』,街上没剩几家。」林祈低声道。
「所以也可能有人照着招牌抄。」灵曜提醒。
高远山把纸压在帐册旁,辨出三个词:『寄存』『西侧』『待领』。其余字被水浸得重叠,连年月也缺了一半。
他盯了许久。
「我那时候只收过一只鞋。」
「你记得的是店里。」灵曜道,「取物点收过什么,别替它作证。」
老人揉了揉右手缺了一小截的食指,轻声说:「也是。」
他原本想把那张湿损的纸推回去,却又停住。十八年里,他擦过无数次柜台,偶尔连哪一年换过门锁都记不清;唯独那句「隔天回来取」,他从来不肯忘。这使他一见到「待领」二字,便差点替那张纸填上同一个人的名字。
阿稻看出他的手在发抖,没有说「一定是」。她只是把饼干盒先空出来,放在柜台远离饮水的地方。
「纸先别碰坏。」她说,「若是假的,还得查是谁拿它骗人;若是真的,也不能让它烂在我们手里。」
就在这时,穆沉的无线电急促响起。
「东街巡路!有人照着新箭头往西货运口去了!还带了撬棍,说要把墙打开领滤布!」
阿稻的脸色一下变了。
穆沉又追问位置,对方喘着气报出旧药房外的分岔口。那里在旧药房后方,下午才确认入口封闭、墙后未查。
「有人拿木牌招人,」段砚说,「我怕的就是这个。」
高远山下意识望向门外的黑暗。
「如果有人真是为了滤布去的……」
「那就先救人。」灵曜合起卷面,「旧纸不会长脚跑。活人会。」
——
夜里的东街比白天更窄。
灵曜飞在前头,以既有探查能力确认近处墙体和落脚点。林祈拿着新标的路图,穆沉与两名自愿巡路的人跟在后面;段砚留店作证,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封墙后的路。
旧药房的白线墙外,白灰箭头新得刺眼。
『取滤布,免交换。往西货运口。』
箭头后方竟有六七个人,围着封墙争吵。一名裹旧棉衣的妇人抱着空布袋,另一个男人抄着铁撬棍,正想从墙角抽出松动的砖。旁边的少年用两只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
「那是承重的!」少年喊,「你再撬,旁边那根梁也会掉!」
「里面有滤布!有人说先到先拿!」男人眼睛通红,「南棚还有病人等着!」
「你亲眼见过里面?」林祈隔着几步问。
男人停了一瞬:「纸上写的!」
「谁写的?」
「我哪知道!昨天的路标也是你们写的,还不是叫人绕来绕去!」
他越说越激动,撬棍忽然滑入砖缝,墙角传出一声空响。早已松脱的过梁向外歪倒,下面两个人来不及退。
灵曜没有先同他争辩。
卷轴在半空展开,金蓝符文一闪。它以既有空间之力托住下坠的过梁,暂时稳住相连的断砖;穆沉趁隙将抱布袋的妇人带离墙脚,其他人也顺着林祈指的外侧平地退开。
那名持撬棍的男人被碎灰呛得直咳,却还盯着墙。
「这里面……真的没货吗?」
「本卷没进去过。」灵曜的字落在他眼前,「所以不说有,也不说没有。但这道墙现在不适合让你拆。」
男人紧攥撬棍,指节泛白。
「我妹妹在棚里轮着摇送风箱,两天没睡过整觉了。她说明天若还没滤布,就得继续拿旧的撑。」
穆沉沉声道:「那也不能为了找滤布,再让这里多埋几个人。」
灵曜把沉重的过梁缓缓移到旁边能承托的空地上,没有再向墙内施力。旧入口因此没有被打通,只留下更醒目的裂缝,林祈当场在图上加注『封墙已受扰动,严禁靠近』。
少年松开男人袖子,两手灰得看不出肤色。
「我不是来抢的。」他低声说,「娘也咳得厉害。若真有东西,我只想领一小块。」
「明天来店里,报你娘的面罩尺寸。」灵曜写道,「本卷不能答应有货,但至少能让找货的人知道找什么。你今天若被砖砸坏,尺寸再准也没人会替你娘跑腿。」
那少年怔怔点头。
林祈检查了箭头位置。白灰字迹压在下午新落的薄灰上,确实是后画的;谁画、为何要引人拆墙,仍无证据。他和巡路者先用反光条遮掉假箭头,在已查的外侧路口钉上『封墙危险,未证实有物资』的新牌。重车与行人都不许往里挤。
「如果明晚又有人改呢?」穆沉问。
「那就轮流查,」林祈说,「并记每次改动的时刻。」
「本卷可不想天天替免费两个字擦屁股。」灵曜悬回众人头顶,「但总得先有人敢说:没查过的货,不能先拿别人的命当运费。」
——
回到杂货店时,屋里还留着一小段灯光。
高远山只点了柜台那盏省电小灯,没有因为等消息就把蓄电盒耗空。阿稻正替小冬调整补缝的面罩带,试过一回后又拆下来;尺寸看似合了,贴合处仍有缝隙,不能当成已能防住灰潮。
贺青透过无线电传来另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那架手摇送风箱的滤框已用送到的扣带与固定夹补稳,经过短时试摇,框没有再松;可现有滤布仍不足,主风机仍断电,不能增加收容人数。
穆沉把话一字不漏地抄进三栏帐:『已修:一架滤框固定』『仍缺:合规滤材』『待查:下一批可用来源』。
「这也算做成生意?」他问。
「至少没把『修好一处』写成『全棚安全』。」阿稻说。
高远山想了想,在帐册后面加上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