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还灯的人
天亮时,东路的灯没有被送回来。
高远山站在店门口,看着灰白色的街,先摸了摸挂灯的空钩,才想起穆沉昨夜已说好:要等值守交班,提灯才准离开路口。
「昨天说明日取回,今天真有人记得来催。」阿稻把帐本搬到柜台上,「高爷爷,你要亲自去拿吗?」
「先去看链子。」
「那灯呢?」
「看完再说。」
灵曜从门楣下飘起,白金卷轴展开一角,金字慢慢现出。
「很好。本卷还以为你要拿十八年前那张收据,去跟今天的值守者讨债。」
高远山苦笑:「我欠的还没算清,哪敢讨别人的。」
他留阿稻照看小冬,出门前把店内剩余干净水记在纸上,又在门旁写明:今日照常营业,东路提灯暂由值守者保管,请勿自行取用。
阿稻抄完最后四字,忽然问:「要是有人真的急着借呢?」
老人一时答不上来。
——
东转角已不是昨夜那个只能摸黑寻人的地方。
穆沉带着两名换班者站在背风墙旁,一人清点扣带,一人拿木炭把昨夜查过的路段重新画在板上。通往北转运点的步行线仍有值守,西侧未核的岔路依旧封着。
提灯挂在原来的铁钩上,玻璃罩擦过,灯却没亮。
「剩的电要留到今晚。」穆沉说,「现在有天光,能省一点是一点。」
高远山点头,没有伸手拿灯。
木桩下面缠着那截金属链。它只有半个手掌长,五六节环扣不甚整齐,一头扭成死结,另一头压在旧反光牌的底角。链身满是灰锈,离地并不深,昨夜只是光线差,谁也没敢随手拉。
灵曜以既有探查之力扫过木桩和周遭地面,确认附近旧排水缝没有新陷口,才让众人退开半步。穆沉自己松开表面扣带,将那截不再承重的链子取下,交给高远山看。
「昨夜我看成『还』。」值守者说。
高远山取出小刷,轻轻扫去刻痕里的灰。
字不只一个。
靠近断口的地方,刻着半道弯钩,旁边还有一小片被磨平的金属面。那个像「还」的字,左侧缺得太厉害,既可能本来刻得不全,也可能根本不是这个字。
林祈接过无线电里的描述,回答得十分干脆:「只能记成疑似刻字。链材多久以前做的、哪天绑到木桩,单凭锈不能判断。」
「本卷替它补字如何?」灵曜写道,「免费,还能补出一位失散十八年的亲戚。」
穆沉失笑,随即把头摇了。
「别。」
「总算有人知道免费的东西也可能很贵。」
高远山却没有笑。
他把链子翻过来,望着其中一个铜色小环,指节慢慢拢紧。
「我年轻时,店里的风灯底下常备防坠链。」他说,「有人夜里过路,借走后,回来就挂在门口的钩上。那种链子也这样短。」
「就是这条?」穆沉追问。
「不知道。」老人把链放回布上,「我认得这种用法,不等于认得这件东西。」
话音刚落,路口响起一声争执。
——
「借一晚上都不肯?那盏灯又不是你家的!」
一个披深色破雨衣的男人站在灯钩下,左手抱着木匣,右手指向南边。他三十岁上下,靴底沾满干灰,说话急得喘。
他自称周发,住在东南侧一处临时歇脚棚。那里昨晚收了两名晚到的人,帐篷破了,入夜时又有人发烧;棚里没有可靠照明,几个人想把路口这盏提灯借去一晚。
穆沉请他先说清人数与位置,不肯立刻把灯交出去。
「你们有灯,所以能要求我们慢慢说!」周发红着眼,「那边有人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高远山刚想开口,灵曜已飘到灯前。
金字落下。
「说得有理。有灯的人,确实容易以为别人都看得见。」
周发擡起头,愣住了。
第二行金字跟着浮现。
「但你把这盏搬走,今晚要走东路的人,就得替你摸黑。你是来借灯,还是借别人的眼睛?」
男人咬住牙,不答。
高远山望了望他怀里的木匣:「里头装什么?」
「坏灯。」
木匣一开,是一副掉了玻璃罩的旧灯架,灯芯管歪斜,底盘积着灰。不是街口那盏蓄电提灯,也看不出能否修复。
「我们不是只会来抢。」周发说,「有会修的人,但缺一个能顶住灯罩的扣环。我想用这个换借灯。」
他说着把木匣推过去,手指上的裂口蹭过箱角。
高远山还没看清,周发的目光已落在布上的旧链。
「那个环能不能给我?」
穆沉立刻按住布角:「这是刚找到的待查物。」
「不拿走整条,只借一个环!」
两边一时僵住。
周发的声音越来越高,守在旁边的年轻值守者也沉了脸。明明是白天,几个人却像隔着两堵墙喊话。
灵曜把卷身往两人中间一横。
「本卷有个主意。」
周发眼睛一亮。
「先把嗓子还给自己。喊再大声,坏灯也不会自己长出玻璃。」
——
高远山没有拿旧链去换,也没有把周发赶走。
他蹲下看木匣,摸出店里带来的一小段废铁线,试着比量扣环位置。铁线太细,受力后容易变形,不能当成能耐热、能承灯罩的正式零件。
「这样的东西,给你装上去反而害人。」老人说。
周发沉默了。
「那我白跑一趟?」
「不白跑。」穆沉把值守板转过来,「先把你那棚的位置标成『待核求援』。我们派人沿已确认的东段到交界处,再逐段找能走的路。不能因为你说有人等,就直接把大家推进未查的巷子。」
「你不信我?」
「我信你急,」穆沉说,「不代表我知道你指的路能走。」
周发攥着木匣,好一会儿才将另一张皱纸摊平,指着东南转角说出两处醒目的墙角与一扇未倒的铁门。他承认其中最后一段从未有人正式查过。
灵曜先以探查确认交界前的地面没有立刻可见的坍塌风险,却看见远处巷内一面高墙有松动的上缘。它没有宣告整条巷安全,只把危险位置示给穆沉,让人把路线画成待查。
「先别把那盏灯摘下来。」高远山说,「白天能送到的帮助,不必拖到晚上。」
他问穆沉可否调出一名刚交班的值守者同行,并请许禾在北站查询是否有适用的旧灯扣与可安全使用的罩件。许禾回复,北站只有少量分类中的杂件,尚未查验;能否借出得先找保管人核实,不能当场承诺。
「我能跟去看看匣里的灯架,」高远山说,「修得好就修,修不好便老实说。真有人发烧,也得另外想法子求援,灯不是药。」
周发低头看着那副歪掉的灯架,喉咙动了动。
「你不收我东西,就肯走一趟?」
「收啊。」高远山伸出手,「借我看一眼你那棚的现有物资帐。没有也得说清楚还剩什么。大家用多少,谁跑这一趟,总要记下。」
周发慢慢笑了一下,笑得像在忍痛。
「这家店做生意,怎么还要人交代穷到哪一步?」
「不然我拿什么跟你算?」老人答,「拿你的命当零钱?」
灵曜金字一亮。
「老头,这句有本卷三分风采。」
「那另外七分呢?」
「本卷不用记帐。」
连穆沉都忍不住笑了。
——
午后,周发先由值守者领到已核线尽头,余下路段暂停通行,待现地查验后再安排必要的协助。高远山没有为了逞强独自闯入未知巷道,将旧灯架暂留在东转角的安全值守处,与穆沉记好交接,并把底盘两孔的间距报给北站,等核路消息回来。
这样做慢,但没有谁被拿去赌路。
灵曜返回街尾杂货店时,阿稻正用干净布替小冬擦额头。孩子仍会咳,面罩与滤芯不合的问题没有消失,只是今日没有比昨夜更喘的明显变化。
「灯带回来了?」他问。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