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路标不会自己转身
「借来的灯,别送回原来的店。」
穆沉在无线电里念完这句话,等了半晌,才听见高远山回答。
「先把牌子翻回来?」
「不。」灵曜的金字在柜台上亮起,「先让所有人知道,今天那块牌子不能信。」
阿稻把小冬安置在内屋。孩子刚睡下,咳嗽仍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她走回门边,见高远山已摊开新帐,将东南、东路、北转运点三处值守频段逐一抄在纸上。
「如果有人照着牌子走呢?」她问。
「就把人拦在还能拦的地方。」老人说。
他按下通话器,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东南棚、东转角、北站听着。今晚新绑的反光牌被人动过。没经当班值守者核对的方向,一律不作通行依据。谁看见陌生箭头,先停步,别替它试路。」
东转角传来穆沉的回复,接着是许禾。两处都已收到。
至于更远的行路者能不能听见,谁也不敢保证。
灵曜收拢白金卷轴。
「店让你们守。本卷去看看,有谁把黑夜当成免费的笔。」
——
东南棚外,风比傍晚更冷。
穆沉没有碰那块被翻面的反光牌。他让值守者守住已查明的步行线,另一人用布遮住牌面,免得远处的人把它当成新指示。牌子仍绑在原木桩上,朝向却已偏离白天核过的方向。
灵曜悬到木桩上方,先探查地面与附近松墙,才让穆沉靠近。
「绳没断。」穆沉蹲下看了一眼,「有人解开,又重新绑过。」
「风最近会打结了?」灵曜亮字。
「风不会把字写在背面。」
「那便少冤枉风一件事。」
穆沉没笑。他用炭笔记下绳结位置,请值守者画出牌子原本的固定方向。字是后来写的,还是牌子被翻之前便存在,单凭眼前干掉的笔痕无法断定。
沿着被偏转的箭头望去,是一条白天明明封着的侧巷。
灰里忽有一点红光晃动。
一下,停了。又一下。
周发从棚口跑来,喘得厉害:「有人在巷里喊,说北站派人送电池,跟着红光走就能领!」
「你叫棚里的人去了?」穆沉猛地回头。
「没有!」周发急忙摇头,「我拦住两个。可下午才来的那名过路客不见了,她说要替发烧的白姨找灯用的电池。」
东南棚总共八人,入夜前每个人的位置都有轮值记录;眼下少的正是其中一名成年过路客。小岚与脚踝仍肿着的阿洛都在棚内,白姨还发着热,不能跟着搜寻。
穆沉立刻派人回棚核对剩余七人的实际位置,并通知高远山。没有谁因为听见红光,就直接冲进封闭侧巷。
可巷内很快传出金属撞击声。
「救命!下面有人吗?」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带着哭腔。
灵曜的金纹倏然亮起。
「本卷先过去。你们守住口子,别把救人变成排队掉坑。」
——
侧巷的红光挂在一根断裂的横杆上。
不是人手提的灯,而是一盏小得可怜的红色警示灯。绳子一头缠着横杆,另一头连到一扇被风推动的薄铁门。门每晃一下,红光便跟着摆一次,远看像有人在前头招手。
再往里,是一道老货梯井。
井口原本有护栏,现在只剩两根歪掉的铁柱。积灰把边缘掩得平整;一块新放的木板横在缺口上,看似能让人跨过去,底下却没有可靠支承。
那名过路女人半身吊在井边,双手死死抓住一截生锈横梁。她右脚被翻下去的木板勾住,底下黑得看不见底。
「别动。」灵曜的金字落到她面前。
「我没动!」她哭着喊,「可它一直在掉!」
横梁果然又往外滑了些。
灵曜没有尝试把整座货梯井固定起来。它先以空间之力托住女人正在下坠的身体,再使木板与她的脚分开,将人移到井外已探明稳固的低台上。
横梁失去拉扯后,带着一串碎砖砸进井里。
声响过了许久才散。
女人坐在低台上,浑身发抖,第一句话却是:「电池呢?」
灵曜停了停。
「本卷要是卖电池,第一件事就是把『买一送一条命』的招牌拆了。」
她哭笑不得,眼泪掉得更凶。
「他们说,有八个人等着亮灯。说只要走近一点,就能把东路的灯留给我们……」
「谁说的?」
「我只听到声音。巷口有个小盒子,一直在喊。等我走过来,声音又没了。」
灵曜望向红灯,没有替她补上一个看不见的坏人。
它探清返回方向可到达的落脚处,才把女人逐段送回穆沉守着的安全界线。穆沉查看她是否仍能站稳,发现手腕擦伤,没有擅自判定没有其他伤;让同伴陪她回棚观察,再联络贺青询问必要的伤势评估。
周发看见她回来,先松一口气,随后把拳头攥得发白。
「谁这么缺德?连一盏灯都要骗!」
灵曜落到他面前。
「想骂可以,先把今晚的人数再点一次。骂对人很难,数对人总不该难。」
周发张了张嘴,终究回头去找值守册。
女人一直低着头,直到他拿着册子回来,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不该乱走。可白姨晚上连水都不想喝,我怕明天又少一个人。」
周发把笔递给她。
「我白天也差点直接把东路的灯摘走。」他说,「以为抢得快,就是替大家做事。」
「那现在怎么办?」
「先记妳回来了。」他蹲下身,将值守册翻到今晚那页,「明天白天,我跟穆沉重新走能走的那一段。谁要去求援,我陪着走,不再叫人猜灯在哪里。」
女人握着笔,在自己的名字旁画了一个歪歪的圈。她的手仍在抖,圈却终于合上。
——
巷口的小盒子果然还在。
它被一条布带固定在废告示牌背后,外壳裂了,里头的电池也只剩微弱电量。穆沉等灵曜确认牌下没有立即可见的陷落危险,才由值守者取下。盒内有简单的定时播音装置,录下的话隔一阵便断断续续重复。
「东南八人……灯……往红光……领……」
短短几个字被杂讯切得破碎,听不出原来的说话者。
穆沉看得脸色发青:「知道棚里有八人,至少听过今天的消息。」
「也可能听别人转述。」灵曜写道,「不等于他今晚就在这里。」
「可红灯是谁挂的?」
「问题留着。先看人还会不会被它害。」
值守者将盒子停止播音,记下原位置,再以布包好。盒子下压着一截浅蓝色绑绳,与反光牌上的绳子颜色相近;穆沉只分开记下位置与外观,没有说两段绳必出自同一个人。这城里拆下来反复使用的绳,原本就比能用的灯多。
红灯没有搬去当路标,因为它的闪动位置仍在危险井口附近。穆沉请两人从安全的一侧设隔离,封住侧巷入口;实物警示只标「禁止通行、前方未核」,不再随意画指向另一条路的箭头。
阿稻的声音此时从无线电传来。
「高爷爷说,北站也有人听见那句『东南八人』,还以为我们真的在分灯。许禾已通知值守的人不要转传。」
「还有别的消息?」穆沉问。
阿稻停了一下。
「有人到店里敲门,问我们到底把灯送给谁了。」
灵曜卷面一转。
「问得好。本卷今日差点把一个活人送给货梯井。」
它没有立即离开东南。等周发确认八人都在已核安全的棚区,穆沉完成侧巷封控,并安排两人持续留守,灵曜才朝街尾飞回去。
——
杂货店门前,站着一个肩上背着空电池盒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硬闯,也没有亮出认领文件,只说自己从西边听来一句话:东路的公共灯要被送走,明夜没有光的人得自己想办法。
高远山把帐册放在桌上。
「你在哪里听的?」
「路上有人传。」
「路上哪一处?」
男人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