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有时候比战火蔓延得更快。
镇西门失守的消息,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重庆府。
「鞑子进城了!」
「镇西门破了!」
「快逃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原本还沉睡在黑夜中的重庆府,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瞬间惊醒。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爬起。
有人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便抱着孩子冲出家门。
有人慌乱地翻找藏在家中的银钱。
有人拖着老人,拼命朝着自己认为安全的方向逃跑。
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站在街口,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发愣。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喊杀声。
「杀!」
「守住街口!」
「别让鞑子过来!」
「放箭!」
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
女人的哭喊。
孩子的尖叫。
士卒的怒吼。
战马急促的嘶鸣。
刀枪碰撞的金铁之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让这座已经苦苦支撑多年的山城,彻底陷入混乱。
***
重庆府守军已经疲惫太久了。
多年战事,早已耗尽了太多人的力气。
尤其最近数月,元军封锁越来越严密。
城内粮食不足。
许多士卒每日能分到的食物越来越少。
有些人甚至只靠着两碗稀粥与少量杂粮,便得在城墙上值守一整日。
他们瘦了。
也累了。
却始终不敢倒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自己倒下,身后便是整座重庆府。
可是今夜不同。
元军不再位于城墙之外。
而是已经进来了。
那些长期被高墙阻挡在外的敌人,如今正沿着城中的街道源源不断涌入。
原本最重要的防线,突然失去了作用。
许多守军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已经在黑暗中与元军迎面撞上。
双方短兵相接。
几乎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
「杀!」
一名宋军士卒挺枪冲出。
对面的元军却迅速闪向一侧。
另一人立即从旁补上。
刀光闪过。
宋军士卒踉跄倒地。
后方的同伴还来不及救援,几名元军已经越过尸体,继续朝街道深处推进。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城内守军又饿又累。
许多人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真正睡上一个好觉。
反观从镇西门涌入的元军,却是早有准备。
他们知道今夜要做什么。
知道要往哪里去。
甚至知道哪些街口必须优先控制。
一边是措手不及。
另一边则是蓄势已久。
局势几乎从城门开启的那一刻,便开始迅速倾斜。
***
元军的第一要务并不是追杀四散奔逃的百姓。
而是控制重庆府。
城门。
军营。
粮仓。
主要街道。
知府衙。
以及所有仍然有宋军集结抵抗的地方。
一队队元军沿着街道迅速推进。
凡是放下兵器者,便被驱赶到指定区域看守。
凡是仍然持械抵抗者,则立即遭到围攻。
一些试图重新组织兵马的宋军将领,也成为元军优先搜捕的目标。
随着越来越多区域被控制,大批俘虏被集中在街道与空地上。
元军将领很清楚。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座主动开城归降的城市。
重庆府已经抵抗太久。
这里仍然有大量不愿投降的宋军。
若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压下反抗,城内的混乱很可能演变成更加激烈的巷战。
于是,对于那些被抓获后仍高声叫骂、拒绝服从,甚至试图煽动其他守军反抗的人,元军毫不手软。
几具尸体很快被留在街口。
周围被押着的宋军士卒,沉默了。
没有人再敢轻易出声。
恐惧开始取代混乱。
而这,正是元军想要的。
***
「这边!」
「把拒马搬过来!」
「弓手上屋顶!」
「快!」
知府衙附近。
张珏已经重新组织起第一批守军。
这里原本便是城内军政核心。
附近驻扎的宋军数量不少。
因此在最初的混乱过后,张珏很快便将附近能够找到的士卒全部集结起来。
桌椅。
木车。
拒马。
甚至连附近商户堆放的大木箱,都被拖到街口,临时堆成一道防线。
几十名弓手爬上两侧屋舍。
长枪兵则堵住较为狭窄的巷口。
「不要乱!」
张珏站在街道中央,大声喝道:
「守住各自的位置!」
「他们人再多,也不可能一次全部挤进来!」
「利用街巷!」
「把人给我堵住!」
原本慌乱的宋军,听见统帅的声音后,总算逐渐稳定下来。
「弓手准备!」
远处已经能看见火把。
越来越近。
「等!」
张珏紧盯着前方。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元军的人影开始清晰。
张珏猛地擡手。
「放!」
「咻咻咻——!」
大量箭矢从屋顶射下。
最前方几名元军立即中箭倒地。
「杀!」
宋军士卒士气一振。
长枪兵立即向前。
一时间,竟硬生生将第一批冲来的元军挡在街口之外。
张珏握着剑。
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重庆府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街道并不像平原城池那般方正笔直。
许多道路顺着山势起伏。
有的狭窄。
有的陡峭。
甚至还有不少阶梯与弯曲小巷。
过去,这些道路只是百姓每日行走的地方。
如今,却成了宋军最后能够利用的防线。
张珏迅速命人封锁几条较宽的道路,只留下狭窄巷口与元军周旋。
一时间,元军即便人数众多,也难以同时展开。
宋军竟暂时稳住了局势。
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太久。
***
「咻——!」
一道尖锐的响哨从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
一群戴着面罩的元军开始从侧面巷道出现。
白狼卫。
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士卒那样,全部挤向宋军正面的防线。
而是迅速分成数支小队。
有人下马。
有人绕入侧巷。
有人攀上屋舍。
几名白狼卫甚至直接从两侧低矮的屋顶快速穿行。
黑暗之中,他们几乎没有多余的呼喊。
前方的人一个手势。
后面的人便立即跟上。
有人掩护。
有人突进。
有人专门处理屋顶上的弓手。
「上面!」
一名宋军突然大喊。
然而已经太迟。
几名白狼卫从屋顶另一侧翻下。
宋军弓手急忙转身。
刀光已经逼近。
「啊——!」
惨叫声响起。
屋顶上的弓箭压制顿时出现缺口。
街道上的元军抓住机会,立即向前猛攻。
「顶住!」
「顶住!」
宋军长枪兵死死守住街口。
可是,更多元军正从后方涌来。
一批倒下。
下一批立即补上。
一条街被挡住。
他们便寻找另一条巷子。
甚至连一些宋军自己都不熟悉的小路,也被这些元军一点一点摸了出来。
白狼卫尤其擅长这种快速突进。
多年征战,让他们知道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瓦解一条临时建立的防线。
他们不与宋军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