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澜城郊外。
厉家的私人赛道藏在一片山坳里,全长不到三公里,十一个弯,是厉承岳年轻时亲手画的设计图。厉竞川五岁那年第一次在这里开卡丁车,撞上轮胎墙,哭着说再也不要开了。
岑诺霏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维修区的墙边喝水。
她穿着一套借来的白色赛车服,袖子和裤管都卷了两圈,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赛车服本来就不是为了好看设计的,穿在她身上却收出了一截细得过分的腰。
他的水呛了一口。
「第一圈我载妳。」他放下水瓶,语气不容商量,「让妳先熟悉路线。」
那是一台双座的赛道车,驾驶舱窄得只容得下两个人的肩膀。
她坐进副驾,拉起六点式安全带,扣了两次都没扣上。他叹了口气,探身过来。
「别动。」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把肩带拉过她的胸前,扣进中央的卡榫,再一条一条收紧。他的指节擦过她的锁骨,隔着薄薄的防火衣,温度清清楚楚。她屏住了呼吸,能闻见他身上刚洗过澡的薄荷味,和底下那一点点汗。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只要一擡眼,就会撞上他的视线。
「太紧?」他低声问。
「……刚好。」
他收回手,扣上自己的安全带,发动引擎。谁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第一圈,他开得很稳。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
第三圈,引擎的嘶吼填满了整个驾驶舱,弯道一个接一个扑过来,快得她来不及看清。他的煞车晚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她都以为他们要冲出去了,车子却总是在最后一公尺乖乖转进弯心。
最后一个弯,车尾猛地一甩。
她的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世界在挡风玻璃外转了半圈。他的手在方向盘上一抖一收,车子硬生生被拉了回来,滑进维修区,停住。
引擎熄了。四周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她摘下头盔,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听得见。
「你上周才连一根香蕉都拿不稳,今天就敢这样开?」
他愣住了。
他转过头,才发现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吓到的那种抖,是气的,是怕的,是一个人拼命忍着不要在别人父母面前发火的那种抖。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他没事,想说他心里有数。可是看着她发白的指节,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盔重新戴上,扣好扣带。
「换位子。」她说,「这次我开。」
他以为她会开得很慢。
第一圈,她确实很慢,慢得像在逛街。她在每一个弯道前都轻轻点一下煞车,像在跟这条赛道打招呼。
第二圈,她快了一点。他注意到她的入弯点选得很干净,方向盘的动作很小,双手始终稳稳地放在九点和三点的位置。
第三圈,在第七号弯,她的煞车点比他预期的晚了整整十公尺。
车子干净俐落地切进弯心,加速出弯。
他转过头看她。
头盔的面罩后面,她的眼睛专注得近乎冷冽,一缕碎发从辫子里挣出来,黏在汗湿的太阳穴上。她的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擡着,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他看得忘了呼吸。
车子停回维修区时,厉承岳已经站在墙边鼓掌了。苏婉宁坐在看台上,笑得意味深长。
厉竞川摘下头盔,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妳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跟我说?」
岑诺霏摘下头盔,莫名其妙地看他。
「我需要每天提交个人履历更新吗?」
「我可是妳的老板。」
「是合作对象,谢谢。」
「有差?」
「差很多。至少你不能因为自己跑得比我快,就要求我替你倒咖啡。」
厉竞川笑了。「我也没说要妳倒。」
「最好是。」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卡榫却卡住了,按了两次都没松开。
他探过身,复上她的手,轻轻一按。
喀的一声,扣带弹开了。
他的手却没有马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两个人就这样停在狭小的驾驶舱里,近得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竞川!」苏婉宁的声音从看台传过来,「下来吃午餐了!」
他们同时松开手。
午餐后,他去车库找父亲。
车库的门半掩着,他正要推开,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诺霏,当初我拜托妳的那件事……」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叔叔。」岑诺霏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您的,我会做到。」
「不要让他知道。」
「好。」
厉竞川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背上,他却觉得全身的血,一点一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