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完那封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掀开被子,朝她伸出手。
「过来。」
她走过去,躺进他怀里。
「妳想去吗?」他问。
「我不知道。」
「说谎。」他低头看她,「妳不知道的话,就不会三天不敢拆。」
她没有回答。
他没有再问。只是抱着她,一直抱到天亮。
星期天,墨西哥站正赛。他跑得很稳,拿下冠军,顾行舟第二。差距从十一分,缩到了四分。
赛后,他刚回到车库,就看见唐予安站在门口,表情很奇怪。
「厉先生,」唐予安压低声音,「诺霏的爸爸,在贵宾室。」
他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新闻,从日内瓦直接飞过来的。」唐予安停了一下,「他说,想请你吃晚餐。只有你。」
岑柏言,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一位职业外交官,派驻过五个国家。
他坐在餐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他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份需要逐字审阅的条约。
厉竞川在他对面坐下。
「岑伯父,您好,我是——」
「Je sais qui vous êtes.」
法文。我知道你是谁。
厉竞川顿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经历了人生最漫长的一场面试。
岑柏言用法文问他的家庭,用义大利文问他的职业规划,用英文问他对媒体报导的看法,用德文问他的收入和存款,最后换成中文,问他一个问题。
「你知道她小时候,搬了几次家吗?」
「五次。」
岑柏言看着他。
「她说,每到一个新的国家,第一天她就要让所有人记住她。」厉竞川说,「所以到现在,她走进任何一个房间之前,都还是会先想好要穿什么。」
餐厅里很安静。
岑柏言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没有全部告诉我。」厉竞川说,「可是我在她的行李箱里,看到一个铁盒子。」
他把普罗旺斯那个早上的事,说了一遍。手摇饮的收据、餐盒的盖子、香槟的软木塞、压扁的向日葵。还有她说的那句:「这些,我舍不得丢。」
岑柏言听完了,久久没有开口。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她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打算怎么做?」岑柏言看着他,「叫她留下?还是叫她走?」
厉竞川想了一下。
「都不是。」他说,「她以前的男朋友,叫她辞职跟他去新加坡。她在机场跟他分手了。她说,她没办法爱一个要她变小的人。」
他看着岑柏言的眼睛。
「我不会叫她留下,也不会叫她走。我只会告诉她,不管她去哪里,我都在。」
岑柏言没有说话,指尖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这位一整晚都没有笑过的老人,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饭店,房门刚关上,就被敲响了。
她站在门外,裹着一件长大衣,头发半干,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又紧张又想笑的表情。
「我爸,」她一进门就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用五种语言,」他说,「把我从头审到尾。」
她再也忍不住,笑倒在他身上。
「他问了你存款?」
「用德文问的。」
「你答得出来?」
「我用英文答的。」他瞪着她,「妳笑什么?妳爸差点把我当成要签和约的敌国代表。」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整晚的冷汗,都值得了。
「小狐狸。」他瞇起眼睛,「妳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不知道。」她还在笑,「可是我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审你。我以前的男朋友,没有一个撑过一小时。」
「我撑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她擡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他刚刚打给我了。」
「他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你猜。」
他被她咬得眼神一暗,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被审了两个小时,」他把她压进床里,大衣滑落,「这笔帐,要找妳算。」
她笑着勾住他的脖子。
他说到做到。
大衣滑到地上,里面只有一套酒红色的缎面睡衣。细肩带、蕾丝V领,胸前松松系着一个缎带蝴蝶结,蕾丝边的短裤短得刚好只盖住腿根。他看了一眼,眼神更暗了。
「妳就穿这样,来问我被审得怎么样?」
「我怕你被审完,需要安慰。」她笑得又甜又坏。
「是需要。」他低头咬住那条细细的肩带,用牙齿把它拉下来,「两个小时,五种语言。第一笔帐,法文。」
他吻她的锁骨,用法文贴着她的皮肤说了一句什么。她听懂了,整个人一颤。
「第二笔,义大利文。」
他的吻往下,贴着她的心口,又说了一句。她揪住他的头发,脸红得要烧起来。
「厉竞川,你的义大利文不是很烂吗——」
「这几句,」他擡眼看她,「我练过。」
第三笔是英文,第四笔是德文。到了第五笔,他已经不用任何语言了。他把她压进枕头里,扣着她的手指,又深又慢,每一下都像在讨债。她被他逼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只剩一声一声带着哭腔的「川川」。
「还笑我吗?」他贴着她的耳朵问。
「……不笑了。」
「叫妳爸下次多审我几个小时。」他吻掉她眼角的泪,「我撑得住。」
第二天早上,岑柏言在饭店大厅等他。
她还在睡。只有他一个人下楼。
岑柏言站起来,看着他。
「昨晚德文那一题,」他说,「你答错了一个字。」
厉竞川愣了一下:「哪一题?」
「存款。」岑柏言面无表情,「你用的那个字,是负债。」
厉竞川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岑柏言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拿起公事包,扣好西装的扣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母亲走得早。」他说,「替我告诉她,我很骄傲。不管她选哪一条路。」
厉竞川站在大厅,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走出旋转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唐予安。
【诺霏刚刚回信给巴黎了。】
【她要的,不是那个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