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过后,御花园里的桃花渐渐落了。
听雨轩的窗前,却仍有几枝海棠开得正好。
顾锦安坐在窗边,正将母亲寄来的干海棠花重新装进香囊。青禾站在一旁,替她整理昨日穿过的宫装。
「小主,您今日不出去走走?」
「昨日才赴了春宴,今日便歇一歇吧。」
顾锦安低头系好香囊。
青禾笑道:「奴婢还以为您会去映竹阁找林常在呢。」
「若蘅昨日说,今日要将落下的字帖补完。」
「林常在也会乖乖练字?」
顾锦安忍不住笑了。
「妳若当面问她,她定要与妳争辩。」
主仆二人正说笑,秋雁忽然从外头走进来。
「小主,大皇子殿下身边的内侍求见。」
顾锦安微怔。
「大皇子?」
「是。说是奉殿下之命,来向小主传句话。」
顾锦安放下香囊。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年轻内侍入内行礼。
「奴才参见顾贵人。」
「免礼。可是大皇子有事?」
内侍恭敬答道:「殿下前些日子救下的小雀,今日已能振翅飞起。殿下记得曾答应告知小主,特命奴才前来传话。」
顾锦安闻言,眉眼渐渐舒展。
「当真?」
「是。太医说伤口已愈,只是还需再养两日。」
「那便好。」
她想起男孩那日满怀期待的眼神,唇边不由得浮现笑意。
「劳烦公公替我转告殿下,既然小雀已经康复,便不必再为牠担忧。」
内侍应声告退。
待人走远,青禾才轻声感叹:「大皇子殿下倒是守信,竟还记得这件事。」
顾锦安望向窗外。
「孩子答应过的事,有时比大人记得更牢。」
秋雁却略有迟疑。
「小主,大皇子是贵妃娘娘的儿子。殿下特意遣人来传话,若让旁人知道……」
「我明白。」
顾锦安轻轻点头。
「往后不必刻意往来。今日既是殿下守诺,我们也不该冷了他的心。」
秋雁这才放心。
承华宫内,冷承曜正站在鸟笼前。
笼中的小雀已能稳稳停在木枝上,偶尔拍动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声。
他看得出神,连身旁内侍唤了两次都没听见。
「殿下。」
冷承曜回头。
「怎么了?」
「顾贵人那边已经传回话了。」
男孩眼睛一亮。
「她说什么?」
「顾贵人说,既然小雀已经康复,殿下便不必再为牠担忧。」
冷承曜望向鸟笼,轻轻笑了。
「我就知道,她会高兴。」
内侍也跟着笑了笑。
「殿下,太医还说,再养两日便可以放飞了。」
冷承曜伸出手指,隔着竹笼轻轻碰了碰木枝。
「再过两日,你就能回去了。」
小雀歪着脑袋,啄了啄他的指尖。
男孩笑得更开心。
然而笑意尚未散去,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承曜。」
他立刻转身。
萧贵妃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鸟笼上。
「功课做完了?」
冷承曜收起笑容。
「回母妃,已经做完。」
「文章呢?」
「也已写好。」
萧贵妃微微颔首。
「拿来给本宫看看。」
男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离开。
萧贵妃察觉他的迟疑。
「还有事?」
「母妃。」
冷承曜轻声道:「这只小雀的伤已经好了,儿臣想过两日将牠放回园中。」
萧贵妃看了一眼笼中的鸟。
「既然好了,让宫人处置便是。」
冷承曜抿了抿唇。
「儿臣想亲自送牠走。」
萧贵妃眉心微蹙。
「你如今的心思,倒有不少都放在这些小事上。」
男孩低下头。
「儿臣没有耽误功课。」
「本宫知道。」
她语气稍缓。
「只是你身为皇长子,凡事都该分清轻重。」
冷承曜沉默片刻。
「儿臣明白。」
萧贵妃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反对。
「放飞之后,便好好收心读书。」
男孩眼睛微亮。
「谢母妃!」
两日后,御花园里春风和煦。
冷承曜抱着鸟笼,沿着石径缓缓走向湖畔。
身旁跟着两名内侍,还有奉命照看的宫人。
他选了一处靠近柳树的空地。
「就在这里吧。」
内侍替他将笼子放下。
冷承曜蹲下身,小心打开笼门。
小雀却没有立即飞出去。
牠站在木枝上,歪着脑袋望向外头。
男孩轻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吗?」
小雀拍了拍翅膀,又退回笼中。
冷承曜有些不解。
「牠怎么不走?」
身旁内侍笑道:「殿下,牠许是在笼中待久了,一时不敢飞。」
冷承曜想了想,便往后退开几步。
「那我们离远些。」
众人依言退后。
春风拂过柳枝,细长的叶片轻轻摇曳。
小雀终于跳到笼门边缘。
牠试探着拍动翅膀,忽然跃起,飞向前方的矮枝。
冷承曜屏住呼吸。
只见小雀在枝上停了片刻,随后再次展翅,越过柳梢,朝更远处飞去。
「飞了!」
男孩忍不住喊出声。
「牠真的飞了!」
内侍们也露出笑容。
冷承曜仰着头,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望着空荡荡的鸟笼,忽然有些舍不得。
「殿下?」
冷承曜摇头。
「没事。」
他轻轻摸了摸笼门。
「牠本来就该回去的。」
另一头,顾锦安正陪林若蘅沿着湖边散步。
林若蘅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正说起昨日练字的趣事。
「我那字帖才写了一半,手便酸得不行。」
顾锦安笑道:「谁让妳平日总爱偷懒?」
「妳又取笑我!」
两人说笑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
「顾娘娘!」
顾锦安循声望去。
冷承曜正站在柳树旁,手中抱着一只空鸟笼。
她与林若蘅连忙行礼。
「嫔妾参见大皇子殿下。」
「免礼。」
冷承曜快步走近,眼底仍带着未散的欢喜。
「顾娘娘,牠飞走了!」
顾锦安望向空鸟笼。
「是那只小雀?」
「嗯!」
男孩用力点头。
「牠飞得很高,还越过了那棵柳树。」
他指向远处,认真描述方才的情景。
顾锦安耐心听完。
「殿下亲自放牠走的?」
「是。」
「那殿下可高兴?」
冷承曜先是点头,随后又有些犹豫。
「高兴。」
他低声补上一句。
「可是也有一点舍不得。」
顾锦安望着他。
「舍不得是因为殿下照顾过牠,自然会挂念。」
男孩擡头。
「那我是不是不该放牠走?」
「殿下觉得呢?」
冷承曜想了许久。
「牠有翅膀,应当飞出去。」
顾锦安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殿下便已经替牠做了最好的打算。」
冷承曜望着她,眼底的失落渐渐散去。
「那牠往后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顾锦安轻声道。
「但无论回不回来,牠今日能重新飞起来,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男孩认真点头。
林若蘅在旁笑道:「殿下今日救了一条小生命,往后想起来,也是一件好事。」
冷承曜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觉得牠可怜。」
「能心疼弱小,本就是难得的好心肠。」
顾锦安说完,便不再多言。
她不愿因几句称赞,让这孩子忘了自己原本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