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传统菜市场。
【巨声小子】(Big Voice)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兜帽拉得有些低,双手插在口袋里,遮住了手腕上那些长方形的红润鳞片。
因为面部肌肉僵硬,他走在摊位间时,那张无表情、冷淡得像要去讨债的脸,让不少路过的摊贩都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
但他其实是很认真地挑选今天新鲜的鱼和蔬菜而已。
「老板,这个,拿两斤。」
他对着蔬菜摊老板开口,为了不震碎人家的耳膜,他已经极度压抑了声带,但吐出来的声音依旧是沉闷无比的超低音,在菜市场的嘈杂声中像是一道闷雷低空掠过,连摊位上的防蝇塑料条都微微晃动。
蔬菜摊老板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秤砸了,战战兢兢地帮他装好菜「好、好的,一共五十元……」
红发青年一脸冷淡地接过塑料袋,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过去,顺便用那低沉得像大提琴共鸣的嗓音补了一句。
「谢谢,辣椒很新鲜。」
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老板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凶的红毛年轻人,其实还挺有礼貌的?
买完菜,他漫步走回自己租屋处的小公寓。
这里只是个收拾得一丝不苟、空间不大的单人套房。房间里很安静,除了乐理书籍和一个精致的复古黑胶唱片机外,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厨具和调味料。
平时没有任务的日子,他很享受这种不需要刻意压低声音、也不用担心声音会伤害到别人的绝对安静。
他把食材放进厨房,洗干净手。接着,他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块随身携带的点歌版。
「今天唱点什么好呢…」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气音咕哝着。
指尖在点歌版上随意滑动,最后随机停在了一首节奏轻快的复古爵士乐上。前奏响起,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缓缓开嗓。
天生恐怖的【音】之潜能在此时被他转化为极其温柔、醇厚且充满磁性的歌声。与他平时说话的「低音砲」完全不同,那是被赋予了【谐声奏乐】力量的旋律,随着他的歌声在房间里回荡,阳台原本有些枯萎的黄金葛,竟在无形的力量鼓舞下,悄悄挺直了茎秆,叶片也变得翠绿了不少。
唱完一首歌,体力与精神都调配到了最舒服的状态。
他走到厨房开始给自己准备午餐。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他吃得并不复杂,但工序依然讲究,就在他准备下面条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条讯息,来自那个平时说话声音小到像蚊子叫、外表冷淡得像冰山一样的姑娘。
奈奈:【(图片:一张拍得很模糊、焦距完全对在路边野猫身上的照片)】
奈奈:【任务结束了。】
没有多余的话,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冷淡,但红发青年看着萤幕,僵硬的面部线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太了解她了,这张照片和短短五个字,代表她刚结束了一场耗费极大体力的外勤,而且这姑娘现在绝对又进入了喉咙火辣辣、耳朵嗡嗡作响的「哑火期」,她是在向他报平安,顺便下意识地寻找依靠。
红发青年关掉了自己这边刚烧开的锅炉。
他默默地走到玄关,换鞋,顺手将旁边一个保温瓶塞进背包里——那里面是他出门前就熬好、一直温着的蜂蜜雪梨汤。
没有回讯息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奈奈现在大概也没力气看手机。
高大的红发青年披上大衣推开门,再次走入城市喧嚣的人群中,平时不常待在一起没关系,但当那个害羞的冰山女孩需要『她的专属声带』」时,他随时都会在。
在没有任务的日常里,待霄奈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寂静为伍。
她住的地方离闹区有些距离,是一间采光很好的公寓。
平时她的世界是非常安静的,倒不是她故意摆出高冷的神态,而是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就轻,加上怕能力在不经意间失控,她习惯了不去主动与人交流,久而久之,在邻居眼里,这个精致漂亮的高挑女孩就成了一个难以接近的无口冰山。
但今天很不一样。
刚结束的个人外勤任务中,她连续发动了三次【超绝震波】,此时的她正坐在回程捷运站附近的街边长椅上。
在能力的副作用下,这时奈奈的视角下,世界是完全无声的。
她的世界像被按下静音键,眼前的马路有车辆呼啸而过,旁边的行人嘴巴开开合合,但在她的感知里,只有一片沉闷且尖锐的耳鸣,喉咙更像被火灼烧过一样,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每当这个时候,那种全身上下所有感官都在抗拒与世界连结的疲惫感,会让她下意识地缩起身体。
她把那件宽大的机能风外套死死裹在身上,兜帽拉低,冷淡且精致的小脸埋进高高的领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外人看过去,只会觉得这个高冷女孩正在散发「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有些磨损的黑色高筒运动鞋。
奈奈眼帘微动,顺着那双鞋往上看去,一条牛仔裤、双手末端覆盖着的长方形红润鳞片,再往上,是那一头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烈火般的鲜艳红发。
红发青年就站在她面前,因为面部肌肉的关系,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冷淡脸孔,在寂静的无声世界里显得格外严肃。
但奈奈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多说话,因为他知道她现在听不见。
青年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舒适距离,接着,他卸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不锈钢保温瓶,旋开盖子。
一阵温热、带着香甜的雪梨与蜂蜜气味,在无声的世界里精准地捕捉进了奈奈的嗅觉。
青年把保温瓶递到她面前。
奈奈看着那正冒著白烟的瓶口,唇角抿了抿,她伸出双手接过保温瓶,在指尖与指尖交错的瞬间,她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了他手腕上那些方形的鳞片。
冰冷坚硬的触感,与保温瓶传来的温度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但对奈奈来说,手腕上那份粗糙的摩擦感,是她此时在这个无声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现实。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雪梨汤,温润的液体像是一场及时雨,缓缓抚平了喉咙里火辣辣的割裂感。
青年就坐在旁边,转过头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没有催促,也不打算用手机打字跟她沟通,只是安静地待着,他天生就拥有恐怖的巨声天赋,平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压抑着,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和奈奈一样,习惯了在人群中保持沉默。
这或许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频率。
喝完大半瓶汤,奈奈觉得耳朵里的耳鸣渐渐退去,周围城市那种虚无的嘈杂声,开始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她的听觉里。
她把保温瓶盖好,双手抱着瓶身,虽然她那张冷淡的精致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如果此时青年转头看过去,就会发现她藏在淡紫色长发缝隙下的耳尖,已经悄悄泛起了一层抹不掉的胭红。
她往他的方向挪了一小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抓住了他卫衣的下摆。
青年转过头看她。
奈奈擡起头,嘴唇微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小声音,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很好喝。」
青年依旧面无表情,张扬的红发在微风中晃了晃,他伸出宽大的掌心,极其轻柔地在她淡紫色的长发上揉了一把,动作熟练。
接着,他开口,那低沉得像闷雷、会让周围空气微微共振的超低音在奈奈耳边响起。
「走吧,回去了。」
「嗯。」
奈奈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那个可靠的背影,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发红的耳尖藏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