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到名籍堂时，自己的木凳已经从长案里侧挪到了最外面。位置没差几步，能碰到的东西却少了一半。原本放在他左手边的旧籍签盒收进了后柜，东架最下两层新挂一道细铜锁。后库钥匙仍在孟守拙腰间。桌上留给他的，是今日新籍、迁院、身份牌补刻和三份昨夜没办完的普通回执。
孟守拙正在给一册新簿穿线，见他进门，只道：「先坐。」周既明没有坐：「昨夜的值夜表，我记得不是现在那样。我记得您说亥初来换我，表上原本也是两班。后来变成我一个人值到子初，交接簿和后库钥匙也一起变了。」孟守拙擡起眼：「你昨夜值到子初。」「现在的记录是。」「我记得也是。」周既明沉默了一息。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真正听见时还是有些冷。
孟守拙把穿到一半的线拉紧：「还有什么？」「我留了一份当时写下来的东西。」「放哪了？」周既明看着他。孟守拙也看着周既明，过了片刻才补一句：「不用告诉我具体地方。」这句比问「写了什么」更不像普通堂务。周既明问：「为什么？」
孟守拙没有回答，只把案边一块新木牌翻过来。正面写「现籍」，背后写「新入、迁院、补牌、当年销签」。「从今日起，你不碰旧年正本，不拿后库钥匙，夜值也先停。」周既明看着那块牌：「多久？」「不定。」「谁定的？」「我。」「怕我查错？」「不是。」「那怕什么？」孟守拙道：「怕你再往下查。」屋里安静下来。
孟守拙把那块「现籍」木牌推过去：「前堂的活照做，月俸不少。阵法堂借人也照去。只是不碰旧年。」周既明没有立刻拿牌：「昨夜那张旧籍变更表，您见过吗？」孟守拙神色没有变：「什么表？」「原记、今记、旁证、留存处。最下面写原记不得涂灭。」
这一次，孟守拙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把新簿最后一个线结打好，剪掉多出来的一截，才道：「见过这个名字。」「在哪里？」「旧堂务里。」「做什么用？」「你今天不碰旧年。」
周既明看着他。孟守拙也看回来：「第一天就准备拿新规矩去问旧东西？」「只是问。」「也不行。」周既明终于把「现籍」木牌拿起来。孟守拙道：「不服？」「有一点。」「可以不服。」「然后呢？」「办今天的迁院。」周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很像孟守拙会给出的结果。
上午的堂务因此变得异常普通。一个弟子从丁字院搬去乙字院，原因是和同屋打了三架，两个人都坚持是对方先动手；另一个新入门弟子的身份牌刻错一笔，本人站在案前紧张得仿佛那一刀会连灵根一起削掉；还有一个人把玉牌掉进山涧，捞回来时只剩半块，好在照籍盘仍能认，省了一笔重登记的钱。事情都有原因，错了也能改，办完就是办完。周既明原本应该喜欢这种日子。
可到了午时，他擡手去拿东架下一份簿子，手伸到一半才想起那两层已经锁了，只得收回来。孟守拙在后面道：「今日第三次。」「您数了？」「你每次都差点碰锁。」「没碰到。」「差半寸。」
周既明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份现籍回执压好，起身：「下午堂里还有事吗？」孟守拙问：「去哪？」「阵法堂。」「他们来借你了？」「没有。」周既明把腰间那块「旧场复核」的西院工牌给他看，「我去问有没有活。」孟守拙看了片刻：「去吧。」「您不问什么活？」「只要别拿西院的旧图回来问我。」周既明应了一声，出了门。
西院午后正忙。周既明进去时，许澄蹲在地上拆一只旧阵盘的外壳，拆了半天，只拆下来两颗铜钉。韩观坐在廊下核图，脚边摆着一只巴掌大的圆镜。周既明站到他面前：「今日有活吗？」韩观擡头：「谁让你来的？」「我自己。」
「名籍堂不要你了？」「还要。」「那你为什么自己找活？」「下午空出来了。」韩观没追问，只把案上的差单翻了翻：「有一份，不过不是旧场。西北护墙阵换了三段石基，今日要重新认外线。半日四十灵砂。」
「低了。」「你以前六十，是因为还要抄旧图。」「今日不用？」「不用。只跟着走一圈，看哪段先亮、哪段后亮。」周既明想了想：「四十也行。」许澄在地上擡头：「你讲价越来越没原则了。」「下午本来没钱。」许澄觉得这句话比原则有说服力，又低头拆铜钉。
韩观把脚边那只圆镜扔过来。周既明接住时手往下一沉。镜子看着不大，却比普通铜镜重得多，边缘嵌着一圈细银纹，镜面不是亮铜，而是一层略带青色的薄晶。「送一点灵气。」韩观道。周既明照做。镜面浮出几根极细淡光，随着他手腕转动，地面下埋得不深的阵纹也跟着显出来。墙边原本只有普通青石，从镜里看，却像有几道浅青的水流埋在石下。
周既明停了一下：「西院的？」「公用。下品寻纹镜，只能照浅纹，别往里硬灌。灌多了也不会多看一层，只会烧手。」「多少钱？」韩观擡头看他：「你第一句话为什么总是这个？」「想知道买不买得起。」韩观报了个数。周既明把自己最近几次西院工钱在心里过了一遍，大概够一半。
「便宜的呢？」「有。镜面小，灵纹粗，照出来歪一寸两寸都有可能。」「那不如不用。」韩观点头：「所以贵的东西有时候不是骗钱。」周既明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寻纹镜。灵气送进去，埋在石下的阵纹便亮给他看。他第一次认真觉得，自己也可以有一件这样的法器。
西北护墙阵没有出事。几名阵法堂弟子把新石基压稳，韩观重新接入外线。周既明拿着寻纹镜沿墙走，记每段阵纹亮起的先后。新石基有一处吃灵稍慢，他报了位置，韩观挖开一看，只是下面填砂没压实。重新夯过，下一轮便顺了。
没有旧名字，没有变掉的纸，也没有谁突然忘记一个人。淡青阵光沿山墙一段一段亮过去，最后在高处合成完整的一线。夕阳照在太玄山外峰上，远处的云被山风推开，护墙阵最上方几枚阵钉同时亮起时，薄光沿着崖边铺出去很远。
周既明站在墙下擡头看了片刻。韩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好看？」「嗯。」「晚上更好看。外山大阵换灵的时候，整条西岭都会亮。」「你看过？」「每月都看。我们要值守。」周既明想了想：「那就没那么好看了。」韩观笑了一声：「买寻纹镜以前先别嫌弃值守。你还差钱。」这话也对。
差事结束，四十灵砂照发。周既明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把所有钱都算进丹药和筑基积蓄，而是单独分出一小撮，装进另一只旧布袋。韩观看见：「做什么？」「寻纹镜。」「这点？」「先攒。」韩观道：「你若真想买，别去坊市第一家。西院月底有一批退下来的旧器，有些只是边角磕过，阵纹没坏，会便宜。」
周既明擡头：「能挑？」「能。」「您早说。」「你刚才还没说真想买。」周既明把那只小布袋重新系紧。
从西院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赵照山靠在石阶下等他，手里提着两只食盒。周既明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名籍堂的人说你下午来了西院。」周既明看向食盒：「两个？」「一个我的。」「那为什么都提着？」「因为你手是空的。」
两人找了西院外一段低墙坐下。赵照山把其中一盒递过来，自己拆开另一盒，吃了几口才像顺便想起来似的道：「今天有人劝我，最近少跟你混。」周既明停了筷子：「谁？」「同院管事。」「为什么？」「说你最近老碰不该碰的旧东西，执法堂那边也有人问过。」赵照山夹了一筷子青菜，「我问会不会死人。」
「他说什么？」「说不知道。」「然后？」「那我当然更怕了。」周既明看他。赵照山也看回来：「你别这么看。我怕又不耽误吃饭。」
「他让你离我远点。」赵照山往墙另一头挪了半尺：「现在远一点了。」周既明低头继续吃。
赵照山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到底还查不查？」「名籍堂旧档不让我碰了。」「那挺好。」「哪里好？」「至少我少怕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