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那条线还在坡上，一夜没下雨。一排界桩从废堰东侧斜下来，绕过竹林和浅井，再沿河弯收回去。昨夜撤走的四户都没回来，另外两户后院也封着，线外搭了临时棚，守夜的人刚换过一轮。
晒谷那家的男人来得很早。他没进线，只站在外面往自家院子看，竹筐放在脚边，两只鸡挤在里面，一只已经醒了，另一只还缩着脖子。「周师傅，昨晚没动静。」「嗯。」「那今日能回？」「先复看。」男人明显不太满意这个答案，还是点头：「行。」
卫无咎已经沿线走了一遍。他不进里面，只检查界桩和封路绳。昨日被他往外挪了三步的那根桩还在，绳也没松。
纪正坐在临时木案边，把昨夜守线记录一条条过完：「无人员入线。亥时后堰口落过两次碎石，量小。东侧浅井水位下降约半掌。其余未见明确变化。」周既明问：「碎石谁看见的？」「两个守线弟子。」「声音还是亲眼？」纪正擡头看他：「一个亲眼，一个听见。」说完提笔，在后面分开补注。
周既明看了一眼：「昨晚没写？」「昨晚只记『有落石』。现在人都醒了，再分开。」卫无咎从旁边经过：「先看堰。」
几个人站到线外最高的一处石坡。从这里能看见废堰断口，昨日周既明量到的受力痕就在东侧剩下的半段堰身下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灰黑旧石上都是多年水迹，断口长着杂草，甚至那几块昨日让他们觉得有些偏移的旧石，此刻也像一直就该歪在那里。
当地执事问：「要进去看吗？」卫无咎道：「不进。」「那怎么复核？」「先看。」周既明没有反对。寻纹镜隔这么远看不清什么，可昨日该量的已经量过。今日先看的，本来就是这片地还动不动。
众人等了一阵。风从河弯过去，竹林里有鸟叫。晒谷那家的男人在线外来回走了两趟，终于忍不住：「还要看多久？」周既明正要答，纪正忽然擡头：「有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很轻的一声，沙——像有人从石坡上倒了一小把土。周既明看向废堰东侧，一条细细的黄土从两块旧石之间漏出来，掉了几息，又停住。
当地执事道：「就这个？」没人回答。下一刻，那两块旧石之间的缝忽然宽了一线。不是炸开，也没有灵光，只是上面的石头往下沉了一点。轻得若不是所有人都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周既明道：「往后。」卫无咎同时开口：「全退。」线外的人立刻往后走。晒谷那家的男人低头去提鸡笼，刚直起身，废堰里便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一块石头掉下来。整段堰身往下一坐，原本斜支在东侧的大片旧石同时错位。最上面那截堰墙先往河边偏，随后像底下忽然少了一层东西，整片灰黑色石头顺着坡往下滑。
泥先起来，接着才是石头。昨日还很安静的竹林一下被压倒一片，竹子折断的声音连成一串。有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卫无咎喝道：「别动！」那人立刻停住。
周既明站在线外，看着石流沿着昨日阵钉标过的方向往下冲。第一处定位的位置没了，第二处也被泥石盖住。到浅井附近时，一块半人高的旧堰石横着撞过去，井沿当场碎了一半。
晒谷那家的男人脸色变了：「我家——」「人在线外。」周既明道。男人往旁边看了一眼。老妇人没来，两个孩子也没来，鸡在他手边。他没再往前。
石流继续往下。院后的矮墙被压倒半截，堆在墙边的几捆旧柴一瞬间没进泥里。正屋还在，可如果昨夜有人照常去井边打水，或者清早出来收谷，此刻就在那片泥石里。
再往外，滑下来的石头开始变慢。最后一块滚得最远，从泥里翻了两圈，撞断一根细竹，又往外滚。昨日卫无咎挪过三步的那根界桩就在前面，所有人都看着它。
石头滚到界桩内侧，停了。离桩不到两步。山坡上的尘土慢慢散开，那条原本歪歪扭扭、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的线，已经被泥石压掉了大半。
但线里没人。
卫无咎看了一会儿：「撤对了。」
没有人接。纪正低头开始写。晒谷那家的男人还在看自己的院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井没了。」「嗯。」「墙也没了一半。」「嗯。」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笼：「昨晚我娘还说你们折腾。」
周既明没有说什么。男人自己笑了一下，不太像高兴：「回头我让她来看看。」卫无咎道：「现在别进去。」「我知道。」这次他的语气没那么冲。
堰身还在往下掉零碎的土。大滑之后，小石不断。卫无咎没有因为「撤对了」便解除封线，反而让人再往外退了一截：「还可能再滑。今日不回。」
当地执事问：「几户都不回？」「四户继续住外面，两户后院继续封。」「剩下一户？」卫无咎看向周既明。周既明重新看了一遍滑下来的方向：「可以住。外圈那根桩别撤。」「好。」这一次两个人没争。
纪正写完坍塌范围，又问周既明：「昨日画线的依据，要改吗？」「不改。」「今日结果和昨日判断一致？」「方向一致。不能因为今天塌在里面，就倒过来说昨日已经知道会这么塌。」
纪正看了他一眼：「这句我会写。」「怎么写？」「实际坍塌主要落在昨日划定范围内；昨日范围依据现场受力痕、地形与人员活动范围确定。坍塌原因未证实。」「可以。」
卫无咎已经走到最外侧界桩旁。周既明跟过去：「你昨日一开始要撤七户。」「嗯。」「你知道会塌？」「不知道。」「那为什么先要全撤？」
卫无咎看了一眼还在落土的旧堰：「旧石位移，地面渗水，范围又没核清。三户是已经看见的风险，不代表风险只到三户。」
「后来为什么肯按我的线收回来？」「你量出了东西。」「若量错呢？」「所以线往外留。」
卫无咎顿了一下，又道：「人撤得太多，也不是没有代价。屋没人守，活没人做，时间久了总有人自己回来。范围能量清，当然比全赶出去好。」
他说完便去看断口。周既明没有再问。晒谷那家的男人抱着鸡笼站在更远处，他娘和两个孩子都没来。昨日那条线里面，只剩碎掉的井沿、半截矮墙和还没停稳的泥石。
中午以前，现场没有再发生大滑。众人仍没进线。纪正把几个关键位置画在处置图上，最后让周既明再确认一次。
周既明只改了一处。原来的「安全线」被他划掉，改成「封控线」。纪正问：「为什么？」「安全是结果。昨天我们只能说，人先别进去。」纪正看了看，点头，没有再改。
回到太玄山已经是几日以后。周既明先交石梁镇的回签，随后被韩观叫去了西院。
韩观正在看一叠旧场差单。周既明进去时，他头也没擡：「手。」周既明把右手擡起来：「干什么？」「还能不能用？」「能。」「疼不疼？」「现在不疼。」韩观这才把一张差单扔过来：「自己看。」
周既明接住。最上面写的是下一轮旧场年检。他原以为只是再跟几趟，往下看到承办一栏时，却停住了。
承办：周既明。不是协查，也不是随队。
「这是什么意思？」韩观终于擡头：「你不识字？」「识。」「那还问？」「我还是名籍堂的人。」「谁让你转堂了？」
周既明指了指差单。韩观道：「西院旧场年检分你一片。差单写你承办，我复核。小问题你先处理，真要炸了再来找我。」
周既明看着那张纸。韩观道：「别摆那个脸。」「什么脸？」「像别人少写了一个字。」「没有。」「这是夸你？」「我没说。」
韩观哼了一声：「我也没夸。石梁镇那条线画对了，这是陈述事实。」周既明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栏。
承办：周既明。
这几个字比工钱值钱。也不完全比工钱值钱。他问：「怎么结？」韩观盯着他。周既明补了一句：「工钱。」
「我就知道。」韩观从下面又抽出一张薄签，「年检按处结。这次石梁镇另有一笔筑基资材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