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仙籍之外 > 第103章 这一班算谁的
  两张纸摆在一起以后,周既明先算了一遍钱。孙顺坐在医修棚外,右肩已经敷上药,听见这句话时明显愣了一下:「周阵师,我问的是我该听谁的。」「先算清楚。」孙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东场那张很好算。今日换季检修算整日工,事故以后停工不扣,伤补另领。孙顺在东场做了六年常雇,明日按规矩还要先来验伤,确认能不能继续上工。另一张也不难算。世家一方认的是孙家旧租契,每月三日工抵租,今日这一班正好算其中一日。若按这一张,今日不是东场雇他来做活,而是世家把应服租役的人手调给共管阵场使用。
  活还是同一班活,孙顺也还是孙顺,钱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按第一张,东场欠他工钱和伤补;按第二张,他今天是在还租,不能再领一份常雇工钱,伤补也得从租契那边另走。
  周既明把两边的数分别写下。孙顺看了半天:「差多少?」周既明报给他。孙顺脸色更差了:「我一个月才挣多少。」「所以先别按。」
  东场来发伤补的经手人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他本来就是我们的人。」世家一方来的灰衣管事姓范,闻言冷笑了一声:「你们的人?」「六年常雇,东场名册天天记着。」「孙家租契三代没断,他爹那一辈就在我们那里记着。」「那是他爹。」「租契承户就是他。」
  孙顺擡头:「我没承过。」范管事看向他:「你去年还交过两个月的工抵租。」「我去年一直在东场。」「六月初三、七月十一,两笔都在。」「没有。」「我亲手验的。」
  范管事说得很平静,不像撒谎。孙顺反而一下站起来,刚敷好的右肩跟着一扯,被医修按回凳子:「坐着。」
  「我去年六月初三就在北沟换闸板。老徐跟我一班。」东场经手人立刻道:「对。那次还补了半日钱。」范管事道:「你上午在北沟,未时以后回去交的租役。」「我没去过!」
  声音一下大了,医修棚里几个人都看过来。范管事只皱了皱眉:「孙顺,我不是来和你吵。那两日跟你一起上工的人还在,账也在。你不认,我也不能替你把租契抹掉。」
  周既明问:「一起上工的是谁?」范管事报了两个名字。袁充已经让人去叫,没多久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矮壮修士,脚上还沾着阵场里的泥。
  他一看孙顺就道:「你肩没事吧?」孙顺没回答。周既明问:「去年六月初三,你和他一起做过工抵租?」那人想都没想:「做过。」孙顺猛地转头:「老蒋,我那天下午在哪儿?」老蒋愣了一下:「范家西仓。」「我在北沟换闸板。」「你上午换完,下午来的。」「我没去。」
  老蒋也开始皱眉:「你是不是撞到头了?」「我今天伤的是肩。」「那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孙顺没有再说话。
  周既明看向东场经手人:「北沟下午也有人见过他?」「有。那天就是整日班,进出牌、工钱、换下来的旧闸板都有人经手。」老蒋立刻道:「不可能。」
  没人接。医修棚外一下安静下来。这已经不是两张纸。两拨活人,各自记得孙顺在同一天下午去了不同地方;孙顺自己,只记得其中一边。
  周既明没有让人继续去搬旧册。至少今晚没有。孙顺肩上的药已经开始往纱布外渗,再叫更多人来,只会让他坐在这里听越来越多的人告诉他:你去过一个你自己完全不记得的地方。
  周既明把两张纸收到一起:「今天先停。」范管事看他:「停什么?」「签字。」「这是我们的租契。」「我知道。」「周阵师,这是阵场事故,不归你管孙家的租。」
  这句话说得没错。周既明停了一下:「那伤补呢?」「也不归我。」「药钱呢?」医修从棚里探出头:「我也想问。」
  他拿着一张刚写好的单子:「他是东场常雇,这笔算事故伤药;他要是租役调来的,就得从调人那边出。你们谁接?」东场经手人道:「他是我们常雇,我们接。」范管事同时道:「人是我们调来的,这一份该记我们。」
  两个人说完,又互相看了一眼。医修沉默片刻:「那我记两份?」「不行。」这一次两边倒说得一样。医修把笔放下:「那下一副药先不给?」
  孙顺擡头。范管事脸色也变了:「药先给。」东场的人道:「当然给。」「账记谁?」又没人说话。
  周既明忽然觉得,下午那三路乱掉的灵力都没有现在麻烦。至少灵力不会因为谁来付账改变自己从哪条路走。
  袁充正好从高台方向回来。听完以后,他把药单拿过去:「先记事故公账。」范管事道:「三方公账不是这么用的。」「今天十二个人差点死在里面。」「我不是说不给药。」「那就明天再说怎么分。」
  袁充直接在药单下签了名字。医修拿回去,孙顺的第二副药终于能发了。周既明看着那张签过字的药单,第一次很具体地觉得,如果自己手上也有一张能让两边先停下来的文书,会省很多事。
  但他没有。
  他问袁充:「事故这一边能停一晚?」「能。」「租契呢?」袁充看向范管事。范管事道:「今晚我不催他按印。」孙顺立刻问:「明天呢?」
  范管事没有敷衍:「明天要说清楚。」东场经手人也道:「我们这里一样。」孙顺看着左右两边:「所以明天还是得选一个?」
  周既明道:「不一定。」范管事看向他:「那周阵师准备怎么判?」「我没说我要判。」「你刚才让他别签。」「因为他连两边为什么都算他自己的都还不知道。」「那查清以后呢?」
  周既明没有回答。范管事问得很准。查清以后怎么办?如果东场这六年是真的,世家的租契也是真的,孙顺明天卯时总不能同时去两个地方。
  宁知微这时从断桥那边回来。她袖口沾了不少灰,辛四九二已经重新入鞘。东场经手人看见她,像忽然想到什么:「宁道友,你下午也在东侧。孙顺从哪边出来的,你看见了吗?」
  宁知微看了孙顺一眼:「看见他从内场出来。」「东三?」「没看清。」「你不是一直在桥上?」「我在救桥上的人。」对方还想问,宁知微道:「我只说我看见的。」
  话到这里就停了。周既明没有替她补,也没必要。
  傍晚以后,问题没有变少。又有几张条子送到袁充那里:一个看副沟的低阶修士,在东场值夜册里明明当值到后日,另一边却有今天刚开的调工条,要他明早去西仓;还有一个搬料工,阵场给他记的是月钱,世家那边却说他一家今年仍欠两成份子。
  袁充看了两份便不再往周既明这里送:「先放着。」「多少?」「目前七个。」「都是今天才有?」「不是。有几张写着上个月,有两张写去年,可经手印都是真的。」「人呢?」「也都是真的。」
  这话听着有点怪,周既明却明白。证明这些人分别属于两边、欠两边责任的人都活着,而且就在这里。不是某本旧册突然多了一行,是明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就得决定往哪边走。
  谷口热汤摊开始收桌子。白天事故以后没吃上的工人陆续来领晚饭,两边经手人也终于不再争。不是谈妥了,是大家都饿了。
  孙顺端着一碗汤坐到长桌最边上,喝了两口,忽然叫周既明:「周阵师。」「怎么?」「明早我先去哪儿?」「先来换药。」「换完呢?」
  周既明停住。孙顺道:「东场让我去验伤。他们那边让我去把租契说清楚。我不去东场,他们说伤补没法结;不去那边,他们又说我还欠三日。」「明早共管会审。」「会审能判吗?」
  周既明看向袁充。袁充刚好也听见,摇头:「能把三边的人叫齐。能不能判,我不知道。」孙顺问:「那谁知道?」没人答。
  白日里,周既明才刚用金丹同时压住四路灵力。哪边重、哪边轻,他都能看见。现在两边都站在面前,他却连孙顺明早该往哪边走,都没有权力替他定。
  周既明坐到长桌另一边:「明早我跟你去。」孙顺看着他:「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