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克洛威里斯艾昂替拉堤亚办了出院手续,将他交给了那名硬汉脸的护士小姐,这时拉堤亚才知道,原来她不是那间医院的医护人员。
她的名字是爱兰,是那位名字很长的大人物众多宅邸内其中一位仆人。
对,是仆人,而不是手下或员工。
拉堤亚瞥了她一眼,心里忍不住猜测:难道那位一表人才的中年大叔是哈这味的?
「怎么了吗?」她关心道。
「没事。」拉堤亚冷淡回应,自觉方才心里所想的有点令人惊恐。
其实爱兰人还不错,身材火辣、声音甜美,个性也不差,只可惜了那张冲击性的脸。
不过看习惯后也没什么,人家生来就长成那副模样,也不能怪她。
「拉堤亚,老爷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呢?」
「嗯」他坐在她前面,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淡漠地说:「我无法接受。」
「什、为什么?」爱兰无法理解地瞪大眼睛,双手敲上桌子,茶杯里的液体喷溅出来,十分激动地说:「接受老爷的栽培,成为他的助手,也让自己变成有能力捍卫世界的一份子,这样子还不好吗?」
「不是那个问题。」拉堤亚转过头来,沉着红眸,「我只是无法接受契约的内容。」
要自己预先接受他人的恩惠,代价是成为他人手里的一颗棋子,必须任劳任怨,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这种与卖掉自己无异的交易,他打从心底无法接受!
对方只是薄施恩惠而已,却要他以自己的未来偿还,他做不到!
「可是你如果不接受的话,就要回到之前的生活,回到那种流浪的日子、被人们歧视,不仅三餐得不到温饱,还有可能随时被流氓混混盯上」爱兰站起身子,险些就把桌子给撞翻了,她发颤地紧握双拳,几乎是吼了出来,「而且,你又该如何偿还这笔昂贵的医疗债务?」
拉堤亚低着头,双手撑起下巴,两眼向上注视着对方,平静地问:「妳也是被他捡回来的,是吧?」
爱兰怔着,瞳孔不停缩放。
他擡起头,心平气和地追问:「所以,他和一般人不同,对吧?」
「那是当然的啊!」她毫不犹豫地肯定道:「老爷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拉堤亚见着她的反应,脑子卡住的点终于想通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爱兰看他难得笑了,却是皮笑肉不笑。
他手指轻触着下唇,一副思考状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所以智慧如他,没理由会无视『手下』的想法吧?」毕竟,自己似乎没有所谓的忠诚心、没有这种坚而不摧的情感力啊!
爱兰再次愣住,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好可怕,失忆的人还能够如此冷静地思考判断,遇到危险又能在极度不利的情况下反败为胜
该不会,这个孩子其实是个职业杀手?
除此之外,他的瞳眸好恐怖,为什么会是鲜血的颜色?就跟传言中的怨灵眼睛一模一样
拉堤亚毫不在意爱兰现下对他的疑惧目光,他自顾自地低着头,在想该如何与那位名字很长的恩人谈条件,对当下的怪异气氛完全无感。
克洛威什么的那个人救了他一命,而且还曾经说过非常中意他,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对方也不希望放弃自己这颗未定的棋子呢?那么,也就是说,实际上他们双方的定位点有可能是平等的啰?
反正最坏的打算就是照着那个人原本的意思走,因为自己也不打算放弃这可能不会再有的翻身机会——拉堤亚淡淡地笑了,擡起头对爱兰说:「我想找他谈谈。」
「咦?你改变主意了?」她快速地眨眨眼睛,有些吓到。
「对,我改变主意了。」拉堤亚站了起来,心里想的却和对方所认为的完全搆不着边际。
——看我年轻就想坑我,当我是笨蛋啊?你只不过是先送点登门礼,就想用低死人的价格来掳获人心,只有被情感冲昏头又不会动脑思考的人才会那么轻易中招!
虽然我先欠你,但并不代表未来你就不会欠我。
既然谈判的结果只可能变得对自己更有利,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去试试看呢?
半个月后,埃米亚的中央广场上出现了一名仪容整洁,仿佛是贵族子弟的黑发少年。
他是拉堤亚,与半个月前那个又臭又脏的流浪儿相比简直天差地远;他乘着高级的礼车,走向那栋华贵气派的墨色大厦,尾随在克洛威里斯艾昂的身后进入。
那栋大厦是「暗影猎人协会」总部的办公大楼,而克洛威里斯艾昂则是位高权重的副会长。
虽然多有耳闻这位副会长常会四处物色「下仆」与收容「贱民」,但如此令人跌破眼镜的新闻却是头一遭。
五天前,克洛威里斯艾昂,居然宣布正式收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流浪儿当自己的义子,搞得民众哗然、媒体也争先恐后地大肆报导。只是这样的喧然大波,竟能在两天内就变得鸦雀无声,让传播系统只字不提。
毕竟不论是拉堤亚还是克洛威里斯艾昂,都不喜欢被莫名地关注烦扰,所以后者在那两天内动用了某些关系,要胁媒体闭嘴,不再被煽动的人民情绪很快就冷却了下来。
至于当初会那样宣布,也只是为了让拉堤亚能够取得该有的基本人权,拥有公开正式的身分证明。
走到了长廊尽头,和柜台小姐打过招呼后,他们走进左手边的办公室空房。
「克洛威,现在可以告诉我什么是暗影猎人协会了吗?」
拉堤亚直呼他的名字,在旁人眼中这是很没礼数规范的,但是拉堤亚根本就不会去在意旁人的眼光,更何况克洛威自己也同意了这样的简称。
「拉堤亚,叫义父。」然而在克洛威的观点里,他只同意了拉堤亚可以简称他的名字,并不认同对方的肆无忌惮。
「不可能。你知道的。」拉堤亚面无表情,但炯炯有神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绝对不能这么做。」
「你怎么会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坚持啊?」
「老实说,你最后会答应我那样的交换条件,我到现在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啊。」
他们两个,与其说是义父子的关系,倒不如说是好不容易遇上的忘年之交。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起初克洛威是非常震怒的,甚至气到差点当场将对方拖出去私刑了结,但是到了隔天,在他冷静想过之后,又找来拉堤亚再谈一次。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间就过了一周,克洛威对拉堤亚的好感可说是直线飙升。
自从他坐上协会副会长的位置后,就鲜少有人敢如此正面地忤逆他了。
对方完全不受威胁,也煽动不了情绪,不吃软也不吃硬,而且逻辑清晰得可怕。
这样的奇才真的是可遇不可求啊!要他断然放弃简直就像要他砍掉自己的双臂一样,结果到最后原本居高临下的自己,居然变成和对方一般平起平坐。
是的,他被说服了,而且心服口服。
拉堤亚靠着窗台,再次问道:「所以,什么是暗影猎人协会?我不要民间笼统的答案。」眼见对方想随便扔下一本书来敷衍,他立即打断说:「你明知道我看不懂文字,所以等会儿也别叫我签什么契约。」
克洛威面露不悦,「你的戒心也未免重得太夸张了吧?」
「给我半年,或甚至只要三个月。」拉堤亚非常正经地说:「给我足够的资源,我一定学成,到时候再让我签契约。在那之前,你可以同时让我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特别是暗影猎人和那些怪物,究竟怎么回事。」
「拉堤亚,你理智得太过火了,会让人很反感。」
「过多的情绪只会阻碍自己做出正确的判断」拉堤亚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直接撇过头,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当然,如果你很在意的话,也可以安排一些与人际关系有关的课程给我啊」他垂下眼皮,不愿面对玻璃映射出来的、自己微红的双颊。
再怎么说,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只剩下思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