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灰色雾砂变多了，然而，发现的人却不多。
守护水晶之塔崩毁的消息早已传进每一户家庭的耳里，奇谲的是，气氛中居然没有蔓延着惶恐不安的情绪。
拉堤亚觉得这种反差十分吊诡，也或许因为是自己亲手摧毁了古代巨型水晶，所以自己十分清楚这场灾难已经开始酝酿了——他瞅着自己的手指，当时的频率触感依然犹存，数百公里外的守护结界确实产生了共鸣，并紧接着瓦解殆尽
陆地上的居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没注意到不只是灰砂弥漫，连身边的阴影也变得更加昏沉了吗？
他才刚上来的地表两天而已就已经清楚察觉到了，可为什么这些人却都像温水里的青蛙一般毫无危机意识？
「拉堤亚，接到任务通知了。」
「嗯。」他疑惑地瞥了在餐厅中紧紧注视电浆屏幕的同僚，完全不敢相信他们竟然情愿一味地接收来自帝国过滤后的新闻报导，也不愿多留点心思在自己亲身体验的生活周遭。
「世界上的人有九成五是随波逐流的平凡人，只有那不到一成的人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莱德见着他的迟疑，淡漠地说：「在他们的眼里，会觉得我们很奇怪、很像疯子，但在我们的眼里，他们却愚蠢得令人不敢相信。」他小声地说：『愚蠢的人没有必须生存下去的价值，他们只是时代推移之下的砲灰，往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拉堤亚静默地走着，瞅着莱德的背影，心想该不会只要到达他这般灵魂强度的人，都会变得如此冷酷？
一如往常地，他们进入了会议室，那名红黑挑染的男子冷漠地递给了他们两张简明扼要到只有一行字的白纸后，便快步离去，离去时拉堤亚恰好扫到对方的眉心，发现上方的印堂已泛起了混沌的黑。
「怎么了？」
「那个人面露死相了。」
莱德神情复杂地阅读著白纸上的精简讯息：明天上午十点在南方边界的巴泽尔公园广场集合。
那个地方离这里有段不小的距离，虽然不怎么想去，但拉堤亚却说对方已面露死相等等，拉堤亚能够预言？
他怔了一下，「你想起多少了？」
「什么都没有。」拉堤亚面无表情地说：「不过有点意外自己看得懂这些文字。」
看得懂？也就是说和三、四年前那一次失忆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或许没办法借由斩杀暗影或恶魔来恢复记忆了，看来只好另寻出路——用其他更劲爆的方法来刺激吗？
他甩甩头，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为什么脑子冒出那种画面，竟然又想歪了
该死的前世记忆回溯，虽然只有部分片段，但也足够困扰他了。
「你的脸好红。」拉堤亚无心地替莱德的脑内狂想补上一刀。
他干咳两声，收起薄纸，正容道：「等等傍晚就出发。依照龙咲他们往常惯例，会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上两个钟头，而这里到那边的车程少说也要六个时辰。」
「他们的死活重要吗？」对拉堤亚来说，他们只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陌生人罢了。
「不重要，但龙咲死了我们会有麻烦。」他撇过头看向墙上挂钟，「哈兰这支贵族十分亲王，再出一次问题的话，恐怕会让王室介入调查，到时候会拖累不少人。」
莱德心想：不过当时美咲之死，王室那边的人应该早就发现他这只漏网之鱼了吧？怎么会拖到现在都还没有编出任何一种理由对自己赶尽杀绝呢？还是说，巴泽尔家系的人已经不把他放进眼里了？
通常能够在阳光普照之下依然行动自如的暗影，已经拥有不下下阶恶魔的实力了，而这一次的执勤时间是在白天，这让莱德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不敢轻忽敌手的能耐。
拉堤亚安静地跟随着，环望这座十分眼熟的公园广场，总觉得自己曾经来过：天真的小女孩、瞬间变脸的女孩母亲、被当地的居民冷漠排斥、池塘荷叶、溜滑梯小屋
「拉堤亚？」莱德停下脚步，回望不知不觉拉开距离、正一脸努力回想的对方。
忽地，深渊似的赭瞳明亮起来。
「这里，我来过。」拉堤亚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当我来到埃米亚的第一天，在这里待过。」
「什、什么？」怎么就这么突然想起来了？
莱德怔了许久，难不成只要带着拉堤亚去走走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就能够唤起他的记忆？
「你们怎么会现在出现？」
蓦地冒出龙咲错愕的声音，他们俩几乎同时看向来人。
那种好似看见瘟神的表情有必要嫌恶他们到这种地步吗？然后昂着鼻尖擦身走过，还刻意狠狠地撞了他们的肩膀，其他组员有样学样，而且表现得更加不屑，连看都不看一眼——搞得莱德也不爽在心了。
夸张的是他们到现在连敌人是什么样的暗影都不知道。
「这里离边界很近，外面的怪物可能已经识破残存的幻视结界闯进来了。」拉堤亚指抵下腭，平静地和组员们保持一段距离紧紧跟着，余光瞥见这座广场越往南方住宅区的方向前进，环境越是荒凉。
正确来说，是改变得不多，也没有荒废，因为荒凉的不是表象，而是在于这个地方已经
失去了生意。他微蹙着眉，这一带已经没了生者气息。
没了生者气息不就意味着
「等等，不对劲！」他猛地拉住莱德，对方吓抽了肩膀，险些将拉堤亚当成敌人反击。
「是不太对劲，怎么了？」他快速冷静下来，双手抱腰地回看对方。
「这里的空间似乎和另一个空间叠合了」
「空间叠合？」莱德不明所以，回头一看发现龙咲等人已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前方是一条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宽敞大道，就算他们突然拔腿狂奔也不可能在两三秒内全都失踪啊！
「难不成这一次的敌人不是恶魔，也不是暗影？」他强压不安地吞了吞口水。
拉堤亚僵硬地点了头又摇了摇，虽说如此，他也不知道前方的敌人会是什么
他们所设想的敌人，是真的存在吗？
拉堤亚左顾右盼，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后举起单手向前一挥，「乌列。」燃起了来自圣境的火焰，不一会儿就被另一团更为霸道的黑火侵蚀，他赶紧止熄火焰抽回那只手。
莱德在一旁不由得打起哆嗦。
拉堤亚的瞳眸再度沉了下来，思考该怎么找出这空间叠合的本体。
既然会吃掉火焰，那么就证明了不是纯粹的空间交叠。
应该是有什么「活」的空间魔物占据了这一带，而且体积非常庞大
等等，该不会——他呆愣了许久，该不会是三、四年前，自己刚来到埃米亚时，在外面看见的那个遮蔽半片天空的昏黑暗影吧？
难道说这才是真正的暗影，而人们所说的暗影其实只是某部分被污染的亡灵？
拉堤亚侧按着头部，原本一口气涌出来的记忆画面突然间化为虚无，仿佛又不受控制地沉回了海底深渊。
「拉堤亚？」他瞧见对方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前进寻找那些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同侪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烦躁。」
拉堤亚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现阶段该担忧的不是自己的记忆问题。
他鹰眼般地凝视着眼前不易察觉的空间波动，快速扫描交叠的死角处——然后先从最不稳定的部分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