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一)上午六时十分。
天开始下着毛毛细雨,雨点在旅游巴士的玻璃上,画出一条一条的斜纹雨线。这时天还未开始亮,昏黄色的街灯走马式射入车厢内,玻璃窗外的水点便一下一下地闪烁着,然后给车外的气流吹散了,只留下在脑海中的光影。
旅游巴转出斜坡后便上了东区走廊,叶向东看向车外,景物模糊一片,只隐隐约约认得已经变成展览馆的葛量洪灭火轮。他对葛量洪灭火轮有特别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曾经上过船参观。
「爸爸,为甚么消防员的头盔那么重?」
「那是因为消防帽要做到吸震、保护及抗火功能。」戴着黄色消防员头盔的青年男子,向还是幼稚园中班的叶向东微笑着解释说。
「阿四,你解释得那么抽象,小朋友怎会明白呢?」另一个穿着全套消防员制服的男人,脱了阿四的消防帽,走到叶向东面前,摸了摸他的头顶,把帽交到叶向东的小手中,蹲下来说:「那是因为要保护消防员的头头呢。」敲了一敲消防帽。
「全哥,你是高级消防队长,你现在装温柔的样子与平日咒骂我们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我实在接受不了。」叶向东的父亲笑着说。
「所以说你不懂儿子的心,还是多点回家过亲子时间啦!」全哥站身来,语气中带了点点怒气说。
叶向东还记得很清楚,那顶黄色的头盔侧边印有一颗像星一样的花,是他父亲所戴的,也是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戴着的消防帽。
在西装外套内袋的手提电话震了一震,那是接收讯息提示的反应。
「方老爷@黑龙江同乡李烈生纪念中学旧同事
传送了一张照片。」
叶向东看着隐藏在智能电话显示屏后的镜头,电话便自动解锁了。他看到一张在香港国际机场候机大堂拍摄的电子显示屏照片,在平平无奇的阿拉伯数目字「36」之下,电子屏显示着「RX179,2:15,香港至日本东京,预备登机」几个大字。
「逃离香港,无惧炸弹袭击,愿香港平安。」方老爷补充写道。
「那应该已飞到东京上空了」现在正坐车上班的叶向东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忌,心道:「若果没有遇上导弹的话。」
他很想苦笑一下,但他没有。事实上,他完全没有觉得好笑的感觉,不是他觉得不好笑,而是他的身体状态太过绷紧,太阳穴还留有丝丝的疼痛。他昨晚几乎没有睡觉,只躺在沙发上稍稍养神。
他甚至连衣服也没有更换,还是穿着昨夜去多多大人婚宴时的西装。
叶向东在与张老师及钟绰澪分手之后,便在街上溜达,正在犹豫是否应该回去取车的时候,他听到一位正在维持秩序的军装警察收到电台指示。
「文咸东街五十八号天台爆炸与一个身穿黑色连身工作服的人士有关,大约五尺三吋高,附近同事留意,OVER。」
「PC1403收到,OVER。」
叶向东回想他正要进入停车场时看到的一幕,难道就是那个由天台吊船而下、七手八脚的黑衣人?他停下了脚步,内心挣扎着,若果现在向警察说出可能认得那个黑衣人,他便可能要花一整晚时间在警察局,但是另一把声音劝告他,他必须把事情说出来,这是他的责任。
军装警察见他踌躇不语,欲言又止,便问道:「先生,有甚么可以帮到你?」
叶向东的心离了一下,感觉像是被抛上半空,原来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军装惩教署职员一屁股坐下时造成了波动,把他惊醒了。魁梧军装抛下一句「不好意思」,没有理会叶向东是否接受他的「歉意」,便拿出一份免费报纸阅读起来。
叶向东看了看军装肩头上的徽号,原来是一级惩教助理。他仿佛习以为常,看一看窗外,发现旅游巴还停在太古城中心,正等待其他惩教署职员上车。他环顾四周,旅游巴也坐得七七八八,正要开车。
「好像已经捉到那个嫌疑犯。」魁梧军装向与他隔了一条走廊的陆军头同袍说道。
「但单靠他一个人绝不可能做到,因为先后一共七处爆炸啊:第三街、鸭巴甸街、骆克道、文咸东街、山道、大学道及礼顿道。」同袍读出报纸上的新闻。
「其他人我不理会啦,起码抓到人出来祭旗。」魁梧军装想了想,再说:「都怪『雪姑七友』那一帮人,根本就是暴徒,弄得香港乱糟糟的。」
「雪姑七友?他们都是患上恋母情意结的恶棍啦,哈哈,不要太认真。三年前的启德爆炸案后不是全部都潜水了?现在只是地底下的坑渠老鼠啦!」
「对对对,你说得对。」
「而且今早不是有新闻报导说在南海出现军事冲突吗?若果中美真的开战,看看那班兔崽子还敢不敢舔鬼佬的鞋底?」
「哈哈哈!」
两人愈说愈是兴奋,叶向东却愈觉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