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北角。
三月七日,上午十一时。
这是一条典型的港岛区街道,两旁建着不算高耸入云的商住大厦,大骑楼下是狭窄的行人路,分隔两岸的是一条双线单程行车的马路。
原本画了双黄线严禁停车的油柏路上必定接二连三地有货车快闪落货,跟车的壮士们必定会忙碌地把密斗上的宝物像废物般倾倒在路旁,让负责快运的速递员在垃圾山中整理善后。
然而,今天早上街道却非常宁静,甚至有点异常,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行人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就只有数盏在路旁闪动着的橙色修路警示灯,与一个穿着灰色与黄碎花风褛的跑者奔驰在凹凸不平红色的环保地砖上。
跑者并没有留意异常的事情正在身边发生,只专注着自己每一步提脚与后撑,双手努力地屈曲摆动,汗水在手肘位置讨厌地来回荡漾,就是无法逃出主人防水风褛的袖口。
「就是没能够坚持到最后一秒钟!就是没能够坚持到最后一秒钟!」跑者戴着褛帽,绑紧了颈绳,把整个头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不停地对自己啰嗦着的嘴巴。
悔恨的感觉缠扰在胸前,混杂着小奄的隐痛,昨夜那令他蜷缩在擂台上的钩拳,好像还没有拿开。
「陶逸新!陶逸新!陶逸新!陶逸新……」
远处传来的风声带着昨晚已消逝的欢呼声。
陶逸新闪过丢弃路旁用来装放平板电视的大纸箱,那纸箱与昨夜写着「Round 8第八回合」纸牌一模一样。
那个小肚旁纹有蝴蝶纹身的女孩,她清丽脱俗的脸蛋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中;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毛虫化蝶消失在水银灯的一刻。
那是幻觉?
为甚么会想起她?
昨夜。
「啪啪啪!」助手拍打他的脸,然后他坐在擂台上的柱边,听到教练对他指示说:「山本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回合以左摆拳了结他。」
「叮!」比赛再次开始。
失败懊悔的开始。
这画面还要重复多少次呢?
「咇咇咇咇~~!」一辆蓝色残旧的轻型货车在面前快速驶过,若他再向前多一步便会提早踏进鬼门关。
陶逸新还以为会给货车司机骂得狗血淋头,可是它并没有像预期中急急煞车,伸头出车窗臭骂他一顿,而是没有放慢收油,甚至加速离开,转弯抹角驶入另一条横街,还撞倒路边的橙白双间的雪糕筒。
不,那更像在逃亡。
他这才发觉有点不妥,他回头一望,街角写着「好姨车仔面」招牌的小舖中,那徐娘半老的老板娘每天都会跑出来为他打打气,在他坚实的胸肌上抽抽水,今天却半只鬼影也撞不到。
陶逸新站在十字路口上,往左方横街望去,尽头看到英皇道上塞满了车,吵耳的响声不绝于耳,人声、咒骂声、汽车喇叭声,与这条内街仿佛是两个平衡时空。
他心绪不宁。
他没有深究下去,只想快快结束这次晨操,回到家中。他横过马路后继续向前跑,穿过几座较新型的工厂大厦,来到七姊妹道的尽头,模范邨的入口。那是一个较为开扬的位置,本来两旁紧闭的天空突然豁然开朗。
他眼前的情境却无法令人放下心头大石。
人群像潮水般从邨中涌出来,他们有的穿着拖鞋,有的穿着睡衣,神情紧张、动作狼狈,而且完全无视站在邨口的陶逸新,幸好他身手敏捷,闪到路的一旁,才避开被撞倒的命运。人群中带头较为年青的几个人,一出邨口便像箭般冲向模范邨的尽头鲗鱼涌站C出口。
可是,出口在昨夜连环炸弹案后还是封闭着,铁闸紧紧地上锁了,纵使青年人用力地拍打,当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只好回头,走出大马路,寻找逃生的方向。
没错,「逃生」,陶逸新看到这样的景象,还以为在拍摄甚么末日丧尸电影。
「经过猴痘病毒的洗礼,香港还怕丧尸吗?」陶逸新心想。
人潮正慢慢散去,当他左闪右避进入屋邨范围,蔚蓝色的天空深处便传来震耳欲聋的啸声,像有巨大的东西高速迫近。他与身边的邨民都停下来,站在原地擡头四处寻找,却是甚么也没有看见,只感觉到压迫感从四方八面勒住咽喉,令众人透不过气来。
突然头顶闪过黑影,隆隆的低音向着铜锣湾方向就此远去。陶逸新的视觉神经发达,他看见一枝长翼的东西飞过。
同一时间,铜锣湾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本来停了格的邨民变得更激动,四处窜跑,乱作一团。
「哇哇哇!」
「美帝打到来了!」
「不!是恐怖袭击!」
「香港的九一一!」
「走佬新!快过来帮忙!」在鼎沸的人声中,离开邨口不远处,前后座相连的民宁楼二楼传来熟悉的呼叫。
陶逸新跑回头路,看来他原本不是住在这一座。
他上了楼梯,不断有人从楼上背着家当下楼逃生。他没有理会,逆流而上,走进长长暗暗的屋邨走廊,两边大部分的门口都紧闭着,似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压迫感与刚才在地下的骚动迥然不同。
他似乎知道呼叫他的声音主人是谁,并没有理会其他的东西,笔直地向前走。
经过其中一个单位时,中门大开,只锁上了铁闸,一个婆婆坐在轮椅上对着走廊不停地摇头叹息:「走不掉了……走不掉了……」
陶逸新望入屋内,屋内一片凌乱,大大小小、一包二包的东西——正确地说——垃圾——堆积在屋内,只留下一片旧式大牛龟二极管电视机在播着新闻:「赤柱方向受到导弹袭击,暂时未知道有多少伤亡。刚刚收到特区政府紧急呼吁,香港岛将会受到美军空袭,请住在港岛的居民紧急疏散,到附近的地铁站暂避。」
「巡戈飞弹!」他终于知道刚才像箭般在头顶飞过的东西是甚么。
近十多年他只专注拳击比赛,没想到「战争」如此近在咫尺,感觉很不真实。
他再向前摸索,来到走廊的尽头,在门上贴了一对门神海报画像的铁闸前停了下来。
他一抽铁闸的把手,发觉铁闸与门也没有上锁。
轻轻推开门,屋内整齐清洁,与刚才那一间有天壤之别。
这是一间约三百平方尺的单位,右手边有一个深啡色的大型组合柜,最底层是一字排开的三桶柜,中间一层放置着一台二十七寸LCD电视,电视旁边有部黑胶唱机。
唱盘上的黑胶唱片还在转动,但唱臂却没有放下。陶逸新走到唱机前,把它放下,当唱针撞击碟上凹凸的坑纹,放在最上层两旁的喇叭便播出一把熟悉的歌声。
斜阳无限 无奈只一息间灿烂
随云霞渐散 逝去的光彩不复还
迟迟年月 难耐这一生的变幻
如浮云聚散 缠结这沧桑的倦颜
在两个喇叭的中间是一个小酒杯柜,柜内的射灯照着几只短脚肚大小口的百兰地酒杯,他却没有留意其中一只酒杯里放了一条生了锈的钥匙。
陶逸新感到有东西迫近,回头一看,说:「全哥?」
他还以为是呼唤他上来帮手的全哥,可是却四处无人,他查看过两间房、厨房及浴室,却没有甚么发现。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自言自语。
突然在门外传来女孩的尖叫声,陶逸新立刻出走廊查看,尖叫声不断,而且似乎从走廊尽头后楼梯传来。他闭目专心聆听,尖叫虽然消失了,但那些微弱不安的声音仍然残留着。不!那是金属敲打木门的重低音。
「在上层!」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发现是四楼传来的。他跑上去,在楼梯平台处望过去,看到另一边的尽头站着一个瘦削少年轮廓。
然后,眨眼之间消失了。
只留下从菱形花纹的石砖透出来的光影。
「我看到了甚么?」
他摇摇头,重新集中精神,细心跟着微弱的声音来到这层中间的一个单位。他正要开门,发觉锁头早已给人破坏了。
那不安的预感令他拾起外露在走廊水管上挂着的毛巾,然后使劲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