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舍的檀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沈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顾宴那句“及格”和“攻击性可以再强一点”,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体内某个一直被压抑的开关。
回到顶层公寓,顾宴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回了书房。沈玉则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感受着心脏依旧有些过速的跳动。她摊开手掌,指尖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兴奋,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释放。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由无数规则和博弈构筑的钢铁森林。第一次,她不再感到自己是这片森林里茫然无措的猎物,而是隐约触摸到了狩猎者的视角。
接下来的学习,沈玉变得更加主动,甚至可以说……更具侵略性。她不再满足于理解顾宴的批注,开始尝试用自己的逻辑去挑战案例中的既定方案,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更加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推演。
“如果当时放弃A公司,转而收购其上下游两家更小的企业,形成钳制,是否能在更低成本下达到同样效果?”
“舆论操控的反噬风险,是否可以通过预先埋设‘替罪羊’来完全规避?”
“这个人的弱点,除了批注里提到的贪婪,其家庭关系是否也能加以利用?”
她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思路也越来越天马行空,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几天后,顾宴再次检查她的笔记时,看到这些新的批注,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指着其中一条关于利用家庭关系进行胁迫的推演,问道:“理由?”
沈玉早已做好准备,冷静地回答:“根据案例背景资料里提及的其子女就读的贵族学校信息和其配偶的社交圈偏好,维持这种生活水准需要持续的高额支出。这是他贪婪之外的第二个动力,也是更不易被察觉的软肋。在某些无法用金钱直接撬动的情况下,从这里入手,或许能打开缺口。”
顾宴看着她,目光深沉,半晌,才淡淡道:“想法不错,但手段太糙。痕迹太重,容易引火烧身。”
他没有否定她的方向,而是指出了执行层面的问题。
沈玉虚心受教,但眼底那簇火苗并未熄灭。
又过了几天,顾宴在晚餐时(他难得地在公寓用餐),忽然状似无意地提起:“张天王的案子,下周一审开庭。”
沈玉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顾宴。他表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需要出面作证。”顾宴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玉的心猛地一沉。出面作证?以什么身份?证明什么?证明他持刀行凶?那势必会将她自己也曾挑拨离间、甚至间接导致莉莉安死亡的事情暴露在阳光下!
她瞬间明白了顾宴的意图。这又是一场“实践课”,一场更加残酷、直面过去和法律的考验。他要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将张天王钉死,同时,也要她彻底斩断与过去的所有软弱和牵连!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脑海中闪过张天王疯狂劈砍房门的画面,闪过王金桂刻薄的嘴脸,闪过莉莉安可能惨死的景象……恨意依旧在,但奇异的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灼烧五脏六腑,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我需要怎么做?”她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
顾宴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微勾:“律师会联系你,告诉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是受害者,唯一的受害者。”
唯一的受害者。沈玉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是啊,在法律的框架内,她可以是完美的受害者。而顾宴,会确保这个框架按照他需要的方式运转。
开庭那天,沈玉穿上了一套顾宴让人送来的、款式简洁大方的黑色裙装,颜色肃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苍白而脆弱的气质。顾宴没有陪同,只有一名表情严肃、眼神精明的中年女律师陪在她身边。
法庭庄严肃穆。沈玉坐在证人席上,能清晰地看到被告席上形容憔悴、眼神呆滞的张天王,以及旁听席上面容枯槁、仿佛老了二十岁的王金桂。张海洋没有出现。
当检察官询问到事发当晚的情况时,沈玉按照律师的指导,用一种带着后怕的、微微颤抖的声音,描述了张天王如何持刀疯狂劈砍房门,如何嘶吼着要杀了她,言语间,她巧妙地将张天王的动机归结于“生意失败后的情绪失控”和“家庭矛盾激化”,完全隐去了自己在此前的种种设计和挑拨。
她甚至适时地落下几滴眼泪,将一个受尽惊吓、无辜无助的妻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看到张天王在被告席上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愤怒,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法警按住。
王金桂在旁听席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沈玉的心像被冰封住,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在执行一个任务,一个斩断过去的任务。
庭审很顺利。证据确凿,沈玉的证词又极具说服力。张天王持刀行凶(未遂)罪名成立,结合之前的经济问题,数罪并罚,被判了重刑。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沈玉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大仇得报,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她走出法庭,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律师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顾宴淡漠的侧脸。
“上车。”
沈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法院,将那片象征着法律与秩序的建筑抛在身后。
“感觉如何?”顾宴忽然问。
沈玉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像完成了一场交易。”
用她的表演和部分真相,换取了张天王的牢狱之灾,也换取了她在顾宴这里的“合格”评价。
顾宴低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她的回答很有趣。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以后,你会经历很多这样的‘交易’。”
沈玉转过头,看向他:“顾先生,我的‘学习’,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顾宴与她对视,目光深邃:“当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沈玉怔住。
随即,她明白了。
当她已经完全适应这个规则,甚至享受制定规则的时候,自然就不再需要询问终点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那只被拔掉獠牙、困于牢笼的兽,已经被重新磨砺了爪牙,放归山林。
只是这片山林,比她想象的,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
(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