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生神色不变:“公公请讲。”
海大富道:“澹台村的封赏,旨意已经下达给荆州州衙了。随后,宣旨的队伍就会出发,届时,圣旨一宣,‘仁里’牌匾一挂,三年赋税一免,那村子可就出名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澹台生:“陛下说了,您吃百家饭长大,这份恩情,朝廷替您还了。”
澹台生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朝廷替他还恩情——这是在收他的心。但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拱手道:“陛下隆恩,臣铭记于心。澹台村父老的恩情,臣本就要还;陛下替臣周全,臣感激不尽”。
他这句感谢倒不是客气话,是真的感谢。对农村来说,天高皇帝远,其他都虚的,真金白银的实惠最切实。“免税三年”与“仁里”牌匾,荣誉与实利澹台村的大伙都得到了,周皇陛下对他的事情确实上心,这情他得承。这封赏的规格也确实远超他的预期,虽然张真人也给他打过“预防针”了,但他想着朝廷顶多就是给点钱,再来个口头表扬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是这种规格!方方面面全照顾到了,还派大内总管来亲自来宣旨。虽然这肯定是特意来考察自己的,但这本身也是重视的体现。
之前,澹台生这个“外来户”有些妄自菲薄,他低估了一个有着顶尖战力的才子在一个政治家眼中的份量。不过,他现在知道了,他将重新评估周遭的一切。
海大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年纪轻轻,说话办事却滴水不漏,完全不像从山里走出的野小子。他听得懂朝廷的意思,也接得住朝廷的好意,却没有丝毫惶恐或激动,只是淡淡地接下,淡淡地回应。这种气度,别说十五岁,有些五六十岁的官场老油子,也未必有。
“伯爷,”海大富忽然换了个话题,恭维道:“咱家一路过来,听说了您不少事。杀傲因,杀劫匪,杀钩蛇——啧啧,十五岁,天人境,咱家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今天实乃三生有幸啊。”
澹台生摇摇头:“公公过誉。学生只是运气好,没什么特别的。”
“运气好?”海大富笑出声来,“那可不止是运气好。张真人亲口说的,您已经超过他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天下都得震动。”
澹台生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海大富又看了他几眼,忽然道:“凌云伯,咱家还有一事想问。”
“公公请讲。”
“您接旨的时候,为什么是单膝跪地?”
这话问得突然,却事关重大,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即便是平路四人这样年纪的小老百姓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几人紧张地看着澹台生,不知他会如何回答。
澹台生却只是微微一笑,道:“学生读书时,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上古之时,臣子接君命,单膝跪地,以示尊君而不失士节。学生觉得,这样挺好。”
海大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尊君而不失士节!”
他笑罢,点头道,“咱家这些年宣读无数圣谕,见过无数人接旨,有激动得涕泪横流的,有吓得浑身发抖的,有故作镇定却掩不住手脚发颤的,唯独没见过伯爷您这样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陛下让咱家来看看您,咱家原本还想着,要怎么看。现在不用看了,一眼就够了。”
澹台生看了他一眼,这位在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大名鼎鼎的海大富,一手化骨绵掌可谓是如雷贯耳,现他把周皇的意思和盘托出,打个明牌,是在彻底的示好和交底啊。
不过无所谓,平常心。他澹台生也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有点武力就要打要杀的“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也没多大进取心,不会别人评句“天生至境,生来无敌”,就要站起来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要“欲与天公试比高”。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特立独行分子,而且迄今为止,他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遇到的人也都很好,幸福感很足。
他没什么不满足的,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也没什么怕的,轻笑一声,想到什么说什么:“呵呵,没长三头六臂吧,不也是个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我也贪玩,也睡懒觉,偶尔也会闹小情绪”。
海大富大受震撼,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原本差事办妥,准备告辞离开的他鬼使神差的开口道:“伯爷,”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咱家老远就看到您从那边就与这几个毛头小子笑闹着一路走来,即便收到圣旨之前您还不是伯爵,但也是九州罕见的天人境,是有功名在身的相公,咱家斗胆问一句,您……不觉得他们也太没大没小,过分僭越了吗?”
海大富确实好奇,澹台生身边人的信息都被查的一清二楚,汇报到周皇那,他自然也看过。除了张真人的徒孙张无忌勉强“配得上”,其他几个,澹台平路家是卖豆腐的,江玉燕是私生女,周芷若是船家女,即便没有封伯之前,跟他的身份地位也是相距甚远,看他们一路打闹的样子,他好似一点都不在乎。
澹台生微微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海大富道:“咱家是说,您看人,好像都是一个看法。方才您看那几个年轻人,和看咱家,看其他人,眼神是一样的”。
澹台生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一瞬,笑了笑:“公公”,他语气平常,“人就是人,大家都人,当然看你和看他们是一样看啊,我从不觉得人分三六九,也不自觉高人一等,只是各自际遇不同罢了。我只按自己的性格和好恶来区分是否与人相处,其他的,大家都一样,而且最终都要死”。
在宫中待了一辈子,性格和认知都被特殊的环境逼成畸形的海大富脑中五雷轰顶,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和觉悟!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自从他净身之后,快四十年了,漫长的岁月虽然也逼着他他放下了,看开了。但这种放下了,看开了,并不是他自己“觉悟了,升华了”。而是“无能为力,没办法了”。掩埋心底的一个声音是“我也是人,不是异类,当年但凡有选择,哪个男人愿意切了”。但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而且没人会听你解释。
近四十年来,第一次从一个人眼中看到这样的目光——不是怕,不是鄙夷,不是无视,也不是刻意的讨好,只是平常的、平等的、把他当“人”看的目光,听到这样真心实意的话,还是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情难自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深深看了澹台生一眼,然后拱了拱手。
“伯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咱家……记下了。”
说罢,他转身往轿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伯爷,还有一事忘了说,陛下的堂兄文昌伯,不日将转学到荆州州学馆担任教习,文昌伯亦是才华横溢之人,伯爷或可结交一二。”
澹台生随意道:“学生记下了。”心里想的是:看来周皇对自己的重视程度还得上一个台阶啊。
海大富点点头,钻进轿中。
“起轿!”
尖细的嗓音响起,仪仗队缓缓启动,沿着街道往远处而去。
周围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巡街的衙役已经开始疏散聚集的人群。
客栈门口渐渐恢复了平静。但15岁的非承袭而来的伯爵,还是天人境,这样的桥段必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然后传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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