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铁门的感应闸咔哒弹开,苏清晏捏着肩章往门里走,走到台阶中间又顿住脚回头,右耳的碎玉耳钉在路灯光里晃出一点软光,她对着杜志远挥了挥手,齐耳短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半颗:“晚上记得吃降压药,别盯着材料熬太晚。”杜志远趴在方向盘上冲她笑,抬了抬手里她塞的薄荷糖:“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物证室锁好,别露马脚。”看着苏清晏的身影拐进办公楼的走廊,杜志远才发动车子,旧桑塔纳的引擎轰了一声,拐上了通往老家属区的路。
杜父留下的老房子在市委大院后院,六十平的两居室,墙皮掉了几块,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老样式,木头衣柜的拉手磨得发亮,床头柜上摆着杜父杜母年轻时的合影,玻璃框擦得一尘不染。杜志远开灯,把帆布包放在餐桌上,掏出那枚黄铜钥匙压在合影框下面,指尖蹭过玻璃上父亲的脸,左眉骨的旧疤又开始轻轻跳——前世就是今天,王有才拿着顾慎行的话压他,他吓得连夜找关系说情,还把自己攒了半年给母亲治病的钱塞给王有才,才保住了副科长的位置,最后落了个帮着掩赃的名声,被顾慎行拿捏了好几年。那时候他怕啊,怕丢了工作,怕没人给母亲治病,怕步父亲的后尘落个身败名裂,所以缩着脖子做人,可最后还是被人扔到江里喂了鱼,临死前看着西屏山方向飘起来的盗墓船灯,才知道自己忍来忍去,忍的是豺狼,害的是百姓。
杜志远拿起桌上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杆是磨得发亮的黑檀,笔尖刻着小小的“为人民”三个字,是当年杜父得劳模奖的奖品。他攥了攥笔,指腹蹭过那三个字,心里的那点犹豫早就散了,这一世他没打算忍,截胡十万赃款的时候就没打算退,这条路就算是血铺的,他也得走,总不能让更多人像他父亲一样,像苏清晏她爸一样,像陈桂兰她儿子一样,含冤死在黑幕里。
晨光刚漫过老家属区的梧桐树梢,杜志远已经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二十分钟就到了发改委办公楼,刚进大门,原本嗡嗡说话的大厅一下子静了,几个科员捧着杯子站在公告牌旁边,看见他进来都闭了嘴,眼神躲躲闪闪往他身上飘。杜志远跟没看见一样,冲门口保安点了点头,径直往综合科办公室走,鞋底踩水磨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比往常任何一次都稳。
科里的内勤小李看见他进来,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压低声音说:“杜哥,王科长一早就去主任办公室了,肯定是说你那十万块的事,你小心点。”杜志远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把自己带的茶叶抓了一把给她,笑着说:“谢了,我知道了,没事。”小李接过茶叶,咬了咬嘴唇退回去,杜志远拉开自己的办公桌椅子坐下,掏出那支旧钢笔放在桌上,慢悠悠泡了一杯茶,茶烟飘起来,蒙住他的脸,他指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就等着王有才来叫人。
没等十分钟,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王有才挺着个啤酒肚站在门口,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脸上阴沉沉的,对着杜志远说:“杜志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杜志远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跟着王有才走出去,整个科的目光都粘在他背上,没人敢出声,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咔哒咔哒响,像敲在人心上。
王有才的办公室朝南,阳光大得晃眼,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转过身指着沙发对面的椅子,阴着脸说:“杜志远,你自己说,上周那笔十万元的项目备用金,你为什么截留不上交?啊?你自己说说,咱们发改委的财经纪律是怎么规定的?你一个副科长,知法犯法?”王有才说着,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我知道你以前是纨绔,混日子惯了,可现在这是公家单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说吧,钱你弄哪去了?是不是拿去赌了?”
杜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有才跳脚,嘴角勾着一点冷笑,也不生气,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市纪委公章的收据,抬手扔在王有才的办公桌上,收据滑到王有才肚子前面,停住了。“王科长,眼睛不好就戴上眼镜看看,钱我上周就上交市纪委了,那笔钱是别人私下塞给我的赃款,让我帮忙转交给你走项目帐,我截胡了,直接上交了,怎么,你不知道?”
王有才的脸一下子绿了,他蹲下去捡收据,手都抖,打开一看,公章清清楚楚,收款人签字也清清楚楚,写的就是“截胡项目行贿赃款十万元整,上交人杜志远”,王有才的腿一下子软了,差点坐在地上。他哪里想到杜志远敢来这么一手,直接把钱上交纪委了,顾慎行只说让他逼杜志远,说杜志远贪财,肯定把钱私吞了,正好拿这个把柄开了他,哪想到杜志远不按套路出牌!
“你...你怎么敢私自上交?谁给你的胆子!”王有才指着杜志远,声音都打颤。
“纪委的规定给我的胆子,王科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碰见赃款不上交,难道留给你去做人情?”杜志远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那笔钱是西屏山矿那个老板送的,用来疏通关系压下去年矿难三条人命的事,对吧?王科长,你收这种钱,晚上睡得着吗?”
王有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指着杜志远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甩袖子,拿着收据就去找发改委主任了,门摔得哐哐响。杜志远坐在椅子上,端起王有才刚才喝了一半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味道不对,是上千元一斤的好茶,不是王有才这种工资能买得起的,肯定是收的好处,他笑了笑,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知道顾慎行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无非就是把他踢去shb当闲职,他等着呢。
果然,不到中午,结果就出来了:杜志远违反单位财经工作流程,私自处理公款,给予通报批评,调整工作岗位,免去综合科副科长职务,调入市shcrb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办公室任科员,三日内报到。
这个结果出来,整个发改委都炸了,大家都以为杜志远会闹,会找省里的老关系说情,毕竟他爹以前也是省里的干部,没想到杜志远拿到调令,当场就签字同意了,收拾自己的东西,抱着纸箱子就往外走,碰见主任,还笑着点头打招呼,把那个主任弄得浑身不自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杜志远抱着纸箱子走出发改委办公楼,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给张猛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张猛的大嗓门带着喘:“杜哥,咋样?顾慎行怎么说?”
“给我发配去扫黑办了,明天就报到,”杜志远笑着说,“正好,以后咱们名正言顺一块儿干活,不用藏着掖着。”
“好!太好了!”张猛在那头欢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对了杜哥,刚才那个落网的枪手,在审讯室突然抽搐,咬了嘴里藏的毒药,没救过来,死了,我们在他内裤缝里找到一
杜志远哦了一声,并不意外,前世这个枪手也是死了,洪万亭从来不留活口,死一个小喽啰不碍事,只要根还在,早晚会挖出来。“没事,死了就死了,本来也问不出什么,我们手里有玉片,有地图,不怕挖不出他们盗掘古墓的证据,”杜志远顿了顿,“我现在去疗养院看我妈,回头咱们再碰。”
挂了电话,杜志远把纸箱子放进后备厢,开车往南山疗养院走,路上他琢磨着陈桂兰的事,昨天他和苏清晏的话,陈桂兰肯定听见了,顾慎行那边说不定今天就会找她,他得赶过去看看。谁知道刚进疗养院大门,护士长就迎上来,递给杜志远一个信封和一个旧诺基亚手机,说:“杜科长,陈阿姨今天一早就走了,留了这个给你,她说她家里有事,得回去一阵子,让我交给你。”
杜志远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拆开一看,信纸是杂货店买的十块钱一本的稿纸,字歪歪扭扭,带着江州本地口音的大白话:“杜科长,我对不住你,顾市长那边的人找我,给了我二十万,说只要我盯着你一举一动告诉他,就帮我杀了那个砍我儿子的王八蛋,给我报仇。我穷疯了,儿子死了我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