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直以为，健身房办会员最麻烦的事情有三种。
第一，月费到底多少。
第二，合约到底绑多久。
第三，教练到底要不要顺便卖课。
后来我才知道，还有第四种。
会员已经死了。
而且他坚持生日栏要填忌日。
理由还很充分。
「出生那天我又不记得，死掉那天比较重要啊。」
我站在健身房柜台前，听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人家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问题是系统不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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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原本在家。
真的在家。
而且今天理论上还算休假。
虽然最近我的休假跟外送平台的「免运」差不多。
上面写免费。
最后结帐还是会多一些不知道哪来的东西。
我才刚泡好咖啡，阴间通就跳出一张普通案件。
类别：
【休闲运动服务】
申请地点：
某连锁健身房。
申请人：
林哲宇。
身分状态：
已故。
申请事项：
【办理会员资格】
争议原因：
【基本资料填写失败】
补充说明：
【申请人坚持生日栏应填写忌日。】
我看到这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
是笑。
真的。
前面我处理过医院地下室四十几个鬼。
还碰过未登录灵体。
现在看到「生日栏填忌日」，我居然觉得这个案件很亲切。
至少不是红色警告。
至少没有「未知来源」。
至少不会有人突然叫阿莲回一个不存在二十三年的办公室。
我甚至有一种：
啊，终于回到正常鬼案件了。
的安心感。
这句话如果一个月前有人跟我讲，我会叫他去收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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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传讯息给阿莲。
「健身房这个我要去吗？」
她很快回。
「普通案件，你自己。」
我立刻：
「妳不来？」
「不去。」
「为什么？」
「我要查 M-17。」
我看到这三个字，停了一下。
自从医院回来以后，阿莲明显开始自己查东西。
只是她不太跟我讲。
我本来想追问。
但她下一句已经传来：
「而且你现在可以自己处理一般案件。」
我回：
「谁说的？」
「系统。」
「系统最近也很常出问题。」
她已读。
没回。
好。
又消失。
我喝了一口咖啡。
站起来。
拿钥匙。
人真的很可怕。
第一次出门处理鬼工单，我还站门口做心理建设。
现在看到健身房，我只在意一件事。
那间有没有停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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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房在商场三楼。
很亮。
很新。
一进去就是一整排跑步机。
音乐很大声。
冷气也很强。
镜子多到我走进去三分钟，就看到自己最近真的很憔悴。
柜台站着一个年轻教练。
大概二十六、二十七岁。
头发抓得很整齐。
身材非常标准。
穿着黑色背心。
胸口名牌：
阿杰。
他看到我走过来，立刻露出那种健身房很有精神的笑容。
「哈啰，第一次来参观吗？」
我还没回答。
他已经开始。
「我们现在刚好有活动，如果今天加入——」
我擡手。
「等一下。」
他停。
我说：
「我不是来健身。」
他的笑容立刻少三成。
很明显。
健身房业务笑容也是有业绩分级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是来处理林哲宇的。」
阿杰整个人僵一下。
「你是他朋友？」
我想了想。
「协办。」
他一脸疑惑。
「什么协办？」
「比较特殊的。」
最近这句我讲得越来越顺。
阿杰左右看一下。
把声音压低。
「你看得到他？」
我心里一动。
「你知道？」
阿杰脸色瞬间变得很复杂。
「他从中午坐到现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
休息区角落。
一个大概三十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
灰色 T 恤。
运动短裤。
脚上一双慢跑鞋。
看起来完全就是准备来健身的人。
如果不是他整个人有一点淡。
真的只有一点。
淡到背景的「本月新会员抽奖活动」几乎快从他胸口透出来。
他看到我。
立刻站起来。
「你是来帮我的？」
我点头。
「林先生？」
「对。」
阿杰看不到他。
但看得到我对空气讲话。
整个人往旁边退半步。
「他真的在那喔？」
我说：
「嗯。」
「现在？」
「现在。」
阿杰立刻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看他。
「你干嘛？」
「没有。」
「你很紧张？」
「没有啊。」
讲得超快。
通常越快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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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应该说两个人加一个鬼——在休息区坐下。
阿杰没有真的坐很近。
他挑了斜对角。
很有策略。
林哲宇第一句就是：
「我只是要办会员。」
我点头。
「我知道。」
「他不让我办。」
阿杰立刻说：
「不是我不让！」
我转头。
「他听不到你。」
「那你帮我讲。」
我瞬间变传声筒。
很好。
又来。
阿杰开始解释。
「我们办会员要填基本资料。」
「姓名、电话、生日、紧急联络人。」
我点头。
「然后？」
「他表格生日写 2021 年 4 月 18。」
我看林哲宇。
「那是你生日？」
他摇头。
「忌日。」
我低头看阴间通。
资料完全对。
死亡日期：
2021/04/18。
我问：
「那生日呢？」
他说：
「1990 年 11 月 6。」
「你知道嘛。」
「知道啊。」
「那为什么不填？」
林哲宇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我现在是从 2021 年重新开始算。」
我停住。
「什么意思？」
「死后年龄。」
我看阿杰。
阿杰也看我。
虽然他听不到。
但他很想知道。
我转述。
阿杰整张脸皱起来。
「我们系统没有死后年龄。」
我再转给林哲宇。
林哲宇说：
「那系统应该改。」
我：「……」
你们鬼最近真的很爱叫活人系统改。
便利商店要改。
医院要改。
健身房也要改。
死后最大的娱乐是不是填需求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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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
「你为什么一定要办会员？」
这才是重点。
一个鬼。
没有肌肉流失问题。
没有体脂问题。
理论上也不用怕三高。
跑跑步机干嘛？
林哲宇低头看自己。
「我最近越来越淡。」
我愣一下。
「淡？」
「嗯。」
他伸手。
手掌几乎有点透明。
「以前还好。」
「最近站在人旁边，他们常常完全感觉不到。」
我皱眉。
「鬼不是本来就这样？」
「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