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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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烧饼开业那天,京市下了场小雨。
  雨水落在新刷的招牌上,亮晶晶的。
  我爸凌晨四点起床揉面。
  我妈把芝麻炒香,满屋都是熟悉的味道。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烤炉里第一炉烧饼慢慢鼓起。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想哭。
  原来真正的家,不一定非要多大。
  一盏灯,一个炉子,几个人围着忙活,就够了。
  谢九辞是第一个顾客。
  他背着书包进门,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看着倒挺像个乖学生。
  如果不开口的话。
  他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
  眉头一皱。
  “芝麻分布不均匀。”
  我伸手去抢:
  “别吃。”
  他立刻转身躲开,又咬一大口。
  “我是在进行产品检测。”
  我妈笑着给他装豆浆。
  “小九,多吃点。”
  他接过杯子,很认真地说:
  “谢谢秦姨。”
  我爸把新出炉的夹肉烧饼递给他。
  “带学校吃。”
  谢九辞接过去,嘴上还嫌弃:
  “碳水超标。”
  手却已经把袋子塞进书包最里面。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南城巷口。
  他蹲在雨里,嘴硬得要命,肚子却叫得比谁都诚实。
  后来有一次,我问他:
  “你那时候为什么非赖在我家?”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谢家吃饭像开会。”
  “几岁学什么,几点坐下,筷子夹菜不能碰盘边,喝汤不能出声。”
  “所有人都说为我好。”
  “但没人问我饿不饿。”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你家不一样。”
  “你妈会给我多煎一个鸡蛋。”
  “你爸会把最酥的烧饼留给我。”
  “你虽然烦,但你会追着我让我写作业。”
  我忍不住插嘴:
  “那是因为你作业错得离谱。”
  他瞪我:
  “情绪铺垫呢,你能不能别打岔?”
  我闭嘴。
  他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反正就是......我在你家第一次觉得,被人骂也挺好。”
  “至少你们是真把我当孩子管。”
  我心里一下软了。
  刚想说点什么,他又补一句:
  “当然,你做饭难吃也是事实。”
  我抬手就要揍他。
  他熟练地跑出去三米远。
  “秦小满,你这是破坏未成年人心理健康!”
  我气得追了他半条街。
  后来,宋家来过几次。
  方静宜站在店外,排队买烧饼。
  她没有插队,也没有再摆宋太太的架子。
  我妈认出她,愣了一下,还是把烧饼递了过去。
  方静宜接过,眼睛又红了。
  她对我妈说:
  “对不起。”
  我妈沉默很久,只说:
  “孩子没事就行。”
  我知道,我妈不是原谅了她。
  只是她这辈子善良惯了,不会把难听话往别人脸上砸。
  宋柏年也来过。
  他说宋知晚已经搬出了宋家。
  当年保姆换婴儿的案子重新立了案,宋家会配合调查。
  至于西郊会馆项目,谢家没有再给机会。
  宋柏年一下老了很多。
  他问我愿不愿意偶尔回宋家吃顿饭。
  我说:
  “以后再说吧。”
  这不是报复。
  只是有些关系,坏掉了就需要很久很久去修。
  血缘不是万能胶。
  它粘不回被踩碎的信任。
  我的研究生生活很忙。
  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帮店里收账。
  小满烧饼因为那场风波,开业后确实来了不少人。
  但留下回头客,靠的还是我爸妈的手艺。
  京市大学的学生很快爱上了夹蛋烧饼和牛肉烧饼。
  有人在网上发帖:
  【本校后街新开的烧饼店绝了,老板娘手脚麻利,老板沉默但饼香。】
  下面有人问:
  【是不是那个真假千金事件里的秦家?】
  店里的老顾客立刻回复:
  【别老提那些破事,人家烧饼好吃才是重点。】
  我看到这条,笑了很久。
  挺好的。
  秦家不该永远活在宋家的故事里。
  我们有自己的日子。
  谢九辞依旧每天放学来店里蹭饭。
  他说自己是来监督品控。
  实际上每次都吃两份。
  有一回,他嘴欠说:
  “今天这炉偏硬,你爸手法退步了。”
  我爸居然紧张起来:
  “真硬了?”
  谢九辞慢吞吞补充:
  “不过适合磨牙。”
  我妈抄起鸡毛掸子:
  “小兔崽子,不爱吃还给我!”
  谢九辞抱着烧饼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
  “秦姨,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妈追出门:
  “我不是君子,我是卖烧饼的!”
  我笑得直不起腰。
  谢九辞从街角探出头,冲我喊:
  “秦小满,你还笑?你家暴力基因已经传染全店了!”
  我拿起抹布就追。
  “谢九辞,你今天不把碗洗了,别想吃晚饭!”
  他跑得飞快,声音飘在雨后的街口:
  “我可是京城谢家小九爷!”
  我妈在后面喊:
  “你就是玉皇大帝,吃完也得洗碗!”
  街边的灯亮起来。
  炉子里新一炉烧饼正好出炉。
  芝麻香混着热气,顺着小巷一路飘出去。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我爸把第一只最酥的烧饼放进纸袋里,递给我。
  我妈说:
  “趁热吃,别饿着。”
  谢九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伸手就想抢。
  我一巴掌拍开他。
  他不服气:
  “秦小满,你有没有一点姐姐风范?”
  我咬了一口烧饼。
  酥皮簌簌掉下来,香得我眼眶发热。
  “没有。”
  “我就一摆摊女。”
  谢九辞愣了一下。
  然后抱着胳膊,别别扭扭地说:
  “摆摊女怎么了?”
  “你家的摊,比宋家的门槛干净多了。”
  我看着他。
  他立刻移开眼:
  “别用这种感动的眼神看我,影响食欲。”
  我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骂我。
  只是从柜台里又拿了一个烧饼,塞进我手里。
  “多吃点。”
  “你太瘦了,吵架都没气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饼,忽然明白。
  我不是没有豪门。
  我的豪门,是南城凌晨四点亮起的炉火。
  是父母风里来雨里去攒下的底气。
  是被我捡回家的毒舌小孩,在所有人逼我低头时,愿意替我掀翻那张桌子。
  有人讲血缘。
  有人讲门第。
  而我只认一件事。
  谁在我饿的时候,给我留过一口热饭。
  谁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