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拆迁办在老城区街道办三楼。
我和陈秀兰到的时候，钱美丽已经站在窗口前十分钟了。
她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脸色发白。
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盯着电脑屏幕。
“我再说一遍，您这个委托书，只授权您陪同协商，不授权您代签。”
钱美丽的声音抖了。
“可是那个李主任说了，只要交加急费，就能走快速通道......”
“哪个李主任？”
女人抬头，眼神冷下来。
“您说的那位，不是我们拆迁办的人。”
“最近有人冒充我们工作人员，在外面收钱办事，您被骗了。”
钱美丽的脸瞬间惨白。
“不可能！他办公室就在......”
“那个办公室上周已经退租了。”
女人说得很平静，敲了敲桌子。
“您之前代签的意向协议，因为超出委托权限，不具备法律效力。”
“而且，按照规定，违规代办会被列入诚信记录，影响后续所有补偿流程。”
钱美丽站在那儿，嘴唇发抖。
周志强从门口冲过来，拽住她的胳膊。
“走了走了，别吵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手续费追不回来就算了，别声张，高利贷那边催得紧，咱们不能再出岔子。”
钱美丽甩开他。
“你说得轻巧！那可是五万块！”
“我哪儿去给你补这个窟窿？”
周志强脸色一变，往四周看了一眼。
“你小声点！”
我站在他们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端着保温杯。
陈秀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闭着眼，头歪向一边。
看起来像睡着了。
钱美丽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陈秀兰突然睁开眼，声音很大。
“闺女，你刚才说什么贷？”
“什么利？”
整个大厅的人都回头看过来。
钱美丽僵在原地。
周志强脸都白了。
“妈，您听错了。”
“没有贷，什么都没有。”
陈秀兰歪着头，眼神茫然。
“可我明明听见了啊。”
“你们说什么高利贷......”
钱美丽冲过来，捂住她的嘴。
“妈！您别乱说！”
声音尖得发抖。
我走过去，拉开她的手。
“陈姨耳背，您越大声她越糊涂。”
我蹲下，凑到陈秀兰耳边。
“陈姨，您说高什么？”
陈秀兰的眼神飘忽，嘴角流出一点口水。
“高......高血压？”
她说完，又闭上了眼。
钱美丽松了口气。
周志强拽着她往外走。
“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
他们一出门，我就转身回到窗口。
女人还在敲电脑。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之前那个代签协议，会不会影响房主本人的补偿金额？”
女人抬头看我。
“你是？”
“房主儿媳。”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点点头。
“不会影响本人权益，但代办人的诚信记录会留档。”
“如果后续再有类似操作，可能会被列入重点审核名单。”
我点头，转身回到陈秀兰身边。
她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我凑过去，声音很轻。
“陈姨，都记下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很轻，很快。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钱美丽站在街边，背对着我。
周志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再宽限两天，求你了，我马上想办法。”
钱美丽盯着他，眼神死死的。
我推着陈秀兰的轮椅，从他们身后经过。
陈秀兰突然咳了一声。
“闺女，刚才那个李主任呢？”
“我还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能拿到补偿款。”
钱美丽回头，脸色发青。
看着我们走远。
她没说话。
但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