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牛村，一间普普通通的土坯老屋里。
屋里陈设简单老旧，一张木桌，几条长凳，看着有些清贫。
两位老人静静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台老式座机上，久久没有作声，心里都在暗自掂量。
半晌，老婆子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顾虑。
“老头子，真要打电话让他们两口子回来？”
“镇上说得好听，给安排工作，可万一回来岗位不稳、活计落实不了，来回一趟车费花销不少，那不是白白折腾钱吗？”
老爷子抬眼，望向里侧的床铺。
小莲小小的身子蜷在床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脸蛋恬静。
看着熟睡的孙女，老爷子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顾虑太多。”
“镇上正式下的通知，村干部挨家挨户上门宣讲，还能有假？”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不少，满是心疼。
“再过半个月就是小莲的生日了。往年孩子过生日，只能我们老两口陪着，想看看爸妈，都得西处借手机打个视频，匆匆说几句话就挂断。”
“现在好不容易镇上有这个好政策，能让他们夫妻回乡就近务工，就算不为我们两个老的着想，也得为孩子想一想。”
老婆子眉头依旧皱着，心里还是不踏实。
“我就是怕出岔子，怕”
“怕什么？”
老爷子语气笃定。
“这么久了，黎镇长给咱们望牛村、给整个清河镇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什么时候骗过我们老百姓？”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堵住了老婆子所有的犹豫。
这些日子，黎明修路、兴产业，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全镇上下，没有谁不认可这位年轻镇长。
老婆子心里也清楚，黎镇长一心为民，绝对不会拿老百姓的生计开玩笑，更不会画大饼。
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散去，她默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见老伴松了口，老爷子不再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稳稳按下了远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儿媳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就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他儿子向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
“喂，爸、妈，这么晚了打电话，是家里出啥事了吗？”
老爷子语气平和，连忙安抚。
“没事没事，你别多想，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好久没跟你们通电话，问问你们在外头近况怎么样。对了，阿莲呢？”
老爷子口中的阿莲便是小莲的妈妈。
“还是老样子。”
向国的声音透着常年在外务工的疲惫。
“她今晚排的夜班，刚收拾好去厂里上班了。”
老爷子定了定神，不再绕弯，首入正题。
“向国，是这么回事今天镇上刚下了正式通知，我跟你妈琢磨了半天，还是跟你说说。”
随后，他把清河镇鼓励外出务工青壮年返乡、镇里统一定岗安排工作、免费培训、优先安置的政策，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向国听完，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返乡？回乡还能统一安排工作？爸，这事是真的？还是您听村里传的闲话？是不是那位新来的黎镇长推的政策？”
“嗯，除了他，没人能给咱们清河镇办这种实事。这小半年你也听我们说了，镇上修路、种产业、搞建设，一天比一天好，全是黎镇长一手带出来的。”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能清晰听出向国的犹豫。
他常年在外漂泊，不是不想家，只是生计压身，不敢轻易赌一把。
“爸，我知道镇上这阵子发展不错。但这事不是小事，是我们一家人的生计。万一我们两口子回去，工作落实不了，两头落空，那家里日子就难办了。”
换做任何人，都会有这份顾虑。
在外务工多年，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贸然回乡，一旦出现变数，一家人的生活都要受到影响。
老爷子自然理解儿子的心思，沉默片刻，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期盼。
“你有顾虑，我和你妈都懂。”
“但我相信黎镇长的为人，他从来不会拿老百姓的生计开玩笑，更不会放空炮。”
说到这里，老爷子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对孙女的疼惜。
“而且再有半个月，就是小莲的生日了。”
“你们两口子外出这么多年，孩子从小到大的生日，你们一次都没陪过，年年都是我和你妈陪着她凑合过。”
“就算最后工作真的不顺利，权当你们回来一趟，好好陪孩子过一次生日，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
简简单单几句家常话，朴实，却戳人心底。
电话那头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隔着千里，向国久久没有出声。
常年在外打拼，挣了碎银，却亏欠了家庭、亏欠了孩子，这份愧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良久，向国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爸，这事我一个人拿不了主意。等明天早上阿莲下班回来，我们两口子好好商量一下，一早给你们回话。”
“好、好！”
老爷子连忙应声，语气透着急切，又不敢催促太过。
“你们抓紧商量。镇上说了，这是第一批返乡试点，每个村名额有限，晚了就抢不到了。”
“我知道了，那你们二老早点休息，别熬夜。”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
老旧的土坯屋里瞬间恢复安静。
老爷子握着话筒愣了两秒，才缓缓放下，慢慢踱步走到床边。
看着床上睡得安稳的小莲，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孩子柔软的头顶，低声呢喃。
“我的乖孙女，再等等，今年生日，爸爸妈妈大概率能回来陪你过了。”
熟睡中的小莲压根听不见爷爷的低语。
可像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期盼，小小的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甜甜的笑意。
昏暗的灯光落在稚嫩的小脸上，安静又温暖。
这个常年冷清的留守之家，第一次，看见了团圆的希望。
第二天一大早，外地工厂的夫妻宿舍里，雾气还没彻底散尽。
熬完一整个通宵夜班的阿莲拖着疲惫的身子推门进屋，刚跨过门槛，就看到自家老公向国坐在床边。
屋里烟雾缭绕，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烟蒂。
向国就这么枯坐了一整晚，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阴沉复杂，一眼就能看出彻夜未眠。
阿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
“怎么了？你怎么一夜没睡？出什么事了？”
向国确实一宿没合眼。
昨晚跟家里通完电话，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家的政策、镇上的变化，还有女儿小莲那张稚嫩的小脸，千头万绪缠绕在心，怎么都睡不着。
看着妻子满脸疲惫、刚下夜班的憔悴模样，向国也不隐瞒，首截了当把昨晚老父亲说的返乡政策，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听完这番话，阿莲当场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返乡工作？镇上统一给安排岗位？”
她心里满是震惊。
没人比她更清楚山里的处境。
往年他们背井离乡、千里奔波外出打工，说到底就是因为清河镇太穷、太偏，山里没有活路，没有挣钱的岗位。
为了养家糊口，迫不得己抛下老人孩子，常年在外漂泊。
这也是这么多年，所有山里外出务工人的无奈和苦衷。
愣了许久，阿莲心里彻底动摇了。
谁愿意常年骨肉分离、夫妻在外、孩子留守？
可事关一家人的生计，她不敢擅自做主，转头看向向国，声音轻轻的。
“那你怎么想？我听你的。”
向国吐出一口烟气，眼神纠结。
“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等你回来商量。”
一时间，狭小简陋的宿舍里陷入沉寂。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沉默良久，积攒在心底多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