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冬转眼转向深冬。
  随着在公司的地位逐渐稳固,我的社交圈子开始一点点铺开。
  周末,我会和同组的年轻女同事一起去商场挑一副,或者在公寓的小厨房里尝试烘焙复杂的千层蛋糕。
  偶尔,我也会独自背上相机,坐高铁去周边的古镇住上一晚。
  那种感觉很奇妙。
  在八十年代的家属院,女人一旦落单走在街上,总会引来探头探脑的议论。
  只要晚回家半个钟头,周遭的长辈就会语重心长地劝你“要把心思全扑在男人身上”。
  而在这里,没有人定义我应该成为谁的附属。
  我和林遇川的接触也逐渐变得频繁。
  他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
  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逛工业遗址公园,他从不擅自替我做任何决定。
  点菜时会把菜单先推到我面前,走路时永远走在外侧,却又始终保持着半步的礼貌距离。
  有一次周六,我们原本约好去省科技馆看机械模型展。
  临出门前,公司临时通知有个紧急的项目节点需要修改报表。
  我有些愧疚地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准备好接受对方的埋怨或者至少几声叹气。
  我握着手机,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
  我几乎是本能地组织着措辞,准备好迎接对方埋怨的叹气。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周霆的时间永远是金贵的,而我的时间一文不值。
  只要我临时有事耽搁了他的安排,哪怕错完全不在我,他也会冷着一张脸教训我:
  “安黎,你什么时候才能分得清轻重缓急,懂得以大局为重?”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遇川的电话,愧疚地解释了突发的状况。
  然而,听筒那头没有哪怕半秒钟的迟疑与不悦。
  林遇川的声音温和而平稳:
  “没关系,投标是大事,工作要紧。”
  “展会下周还开,我们下周去也一样,你别有心理负担。去公司的路上注意安全,外面降温了,记得保暖。”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玄关处,足足愣了半分钟。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是可以被这样自然而然地理解和尊重的。
  那天在公司忙到傍晚,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细雪。
  当我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疲惫地走出写字楼大堂时,却在街角的路灯下看到了林遇川。
  他身形挺拔,手里捧着一个保温袋,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见到我出来,他只是迈步走上前,将保温袋递到我手心。
  “怕你忙起来忘了吃晚饭,给你带了三文鱼饭团,上次你说想尝尝的。”
  指尖被暖意包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
  “林遇川。”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在雪夜呵出的白雾里抿起唇角,
  “谢谢你。”
  他看着我,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跟我不用客气。走吧,雪下大了,我送你回公寓。”
  坐在暖气充盈的车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与雪景,我感觉心口那块经年累月结下的硬痂,在这一刻仿佛被温水浸泡,终于无声无息地剥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