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往前滑了十几天。
海城的秋天来得慢,树叶子还绿着,早晚的风却已经带了凉意。
孟德每天睡到自然醒,上午在家看会儿手机,中午沈瑶回来做饭,下午去苏晴那儿坐坐,傍晚在小区附近溜达一圈,日子过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有任何起伏。
那五个人名还压在床头柜抽屉里,私家侦探给的资料也放在旁边。
陈队长的女儿还在外地上大学,离暑假有段时间。
便衣的行踪他还没摸透,助手倒是最好对付的,但孟德把他排到最后,一个听命行事的小角色,不值得专门为他打破现在的平静。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反正钱还够花,沈瑶最近也不念叨让他出去找工作了,苏晴那边更是从来不问这些。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持续了快半个月,他几乎已经习惯了。
这天上午他闲逛路过海城西郊,远远看到那家酒店的停车场停满了车。
恒海国际酒店,海城最大的婚宴酒店,一千多个客房,八个宴会大厅,每到周末门口就堵得水泄不通。
他随便逛逛,散散心,顺便看看今天有几场婚礼,刚走到酒店外围的八角形建筑附近,就看到其中一个大门外摆着迎宾的花架,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停车场边缘,两侧摆满了粉色气球。
他随便扫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新娘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门口迎宾,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婚纱的抹胸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和肩颈的弧线,腰身收得很窄。
楚妍。
他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难过,也不是遗憾,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她结婚了,居然没通知他,就算上次她说了“不会再联系你”,但结婚这种事,总该知会一声吧。
他把外套拉链整了整,径直朝那个大门走去。
楚妍正侧着身跟新郎说话,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人影,转头看过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新郎比她高半个头,穿着黑色西装,长得有几分小帅,正一脸灿烂地招呼着宾客,完全没注意到新娘的表情变化。
楚妍低头和新郎说了句不知什么,转身往大厅里走去。
孟德看着她提着婚纱裙摆匆匆走进礼堂大厅,经过新郎旁边时随手接过他递来的烟,脚步没停。
礼堂大厅里面人还不多,几个服务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孟德远远看到楚妍提着裙摆上了楼梯,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孟德跟上去,楼梯到三楼是一排休息室,走廊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仿欧式的壁灯。
看到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走过去推开,楚妍站在化妆镜前,婚纱的拖尾堆在脚边,像一大片被揉皱的云。
她听到门响猛然转身,看到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愤怒。
“你出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孟德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她,楚妍往后退了一步,腰抵在化妆台上,手指头攥着台面边缘,指节发白。
“你说过不会再联系我的。”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说过的话不算数吗。那天在我家,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你太危险了,我不会再见你。你答应过我的。你现在来干什么。”
“你结婚,我来随礼,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礼,你走。”她抬起手指着门口,那只手抖得很厉害,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稳定的弧线。
孟德没有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楚妍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化妆台上,台面上的一支口红滚下来,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说:“你今天很漂亮。”
楚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求他放过她,说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事里走出来,让他不要再来找她。
孟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拉近。
楚妍两只手推在他胸口上,推得很用力,指甲隔着衣料嵌进皮肤里,但他没有松手。
“去把门锁上。”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孟德转身把门锁上。
休息室很大,是一个套间,里面还有一间小的更衣室。
他把她带到更衣室里,关上门。
她站在他面前,白色婚纱的拖尾铺在地上,因为刚才的挣扎往下滑了一点,她低着头,手指头攥着裙摆。
“不要弄花我的妆。”她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在说话。
.........
“你今天很漂亮。”事后孟德又说了一遍。
楚妍把粉饼盒合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孟德,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了,也不再有刚才的脆弱。
她就那么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新郎还在楼下等她,等婚礼结束她就会离开海城,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让他不要再找她了,她累了。
她说完把婚纱重新拉起来,对着镜子把抹胸调整到正好的位置,把被弄皱的裙摆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抚平。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楚妍姐,婚礼马上开始了,司仪让你去准备。”
楚妍应了一声,等外面脚步声走远了,才对孟德说让她先走,让他等两分钟再出去,从楼梯下去,不要走正门。
孟德说:“好。”
她把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妆容,然后提起婚纱裙摆拉开更衣室的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从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的距离感。
门关上了。
孟德在更衣室里站了两分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楚妍的婚纱拖尾已经从地毯上消失了,他沿着楼梯走下去,没有走正门,从侧面进了婚宴大厅,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大厅里坐满了人,司仪正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着新人的恋爱故事。
楚妍站在新郎旁边,婚纱拖尾被伴娘仔细铺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孟德,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宣誓台词的节奏也跟着乱了半拍。
司仪笑着打圆场说:“新娘子太紧张了。”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孟德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起身离开。
走之前他走到女方收礼金的位置,从钱包里掏出一万现金放在桌上,对坐在后面的记账人说写上孟德随礼一万。
记账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笔金额在一堆几百块的随礼里格外扎眼,想请他签个名。
孟德没理他,转身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点上烟,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穿着婚纱的楚妍。
她穿婚纱的样子确实好看,平时看着不觉得,今天妆一化发型一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吐了口烟,路过第三个宴会大厅门口时无意中扫了一眼立在门外的宣传画布,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画布上印着一对新人的巨幅照片,新郎穿着深蓝色西装,新娘穿着白色婚纱,两人靠在一起笑得灿烂。
那个女人他认识。
马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