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遇害的消息传到学校时,警方还在勘查现场。
几个校领导连夜开了个紧急会议。
不等警方的协查函,他们第一时间把陈静的辅导员、同班同学和室友叫来逐个问话。
辅导员手里有每个学生的档案和日常表现记录,室友最清楚她的作息和脾气,同学知道她在课上跟谁有过交集。
可问了一圈下来,几个领导反而越来越头疼:
陈静虽然成绩优异,但在校内人缘极差。
室友们与她长期不和,她作息严格,熄灯后不许别人开灯说话;
她爱干净,要求所有人每天轮流打扫卫生;
她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从不主动分享笔记或资料。
这种性格让她在宿舍里被孤立,同班同学也大多与她关系冷淡,有过口角的、被她告过状的、因为保研名额与她暗中较劲的,加起来好几个人。
她搬出去住,正是因为所有室友都和她有矛盾,协商无果后索性在校外租了间老旧的单间。
她的社会关系几乎全集中在学校,校外反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意味着凶手极有可能是校内的人,学生或者老师。
一旦这个判断成立,江州大学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舆论风暴,正在申报的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也会直接泡汤。
几个领导沉默了很久,最后系主任提了一句:先统一口径。
凡是跟陈静有过接触的师生,都说她性格温和、和同学相处融洽、从未结仇。
这不是封口令,只是一个“为了不给学校惹麻烦”的叮嘱,当时所有人都怕自己被卷进命案,几乎没有人犹豫就点了头。
··········
陈静的父母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学校。
母亲哭得站不住,父亲红着眼眶反复问同一句话:是谁杀了我女儿。
校方拿出了极大的诚意,除了承诺一笔数额可观的抚慰金,还主动提出让陈静正在读高二的弟弟明年以特殊招生渠道免试入学。
陈静的成绩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弟弟的成绩本就一般,按正常途径根本无缘江州大学这种级别的学府。
而陈静在家里其实也不讨父母喜欢,她性格倔,嘴不甜,从来不会说软话讨好长辈,父母偏疼弟弟的事亲戚们都知道。
现在女儿没了,儿子能借此机会进名校,父亲的悲痛里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母亲也不再哭了。
他们开始跟校方谈条件,谈抚慰金的数额,谈弟弟入学的时间,谈能不能提前安排弟弟来江州参观校园。
加上校方态度诚恳,赔偿到位,安抚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这件事很快就翻篇了。
陈静的遗物是父亲去出租屋收拾的。
他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把那个房间翻了个遍,书桌上堆的考研资料、衣柜里几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床底下那双穿了好几年的运动鞋、抽屉里一叠从不舍得寄出去的信。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翻过,确认没有值钱的物件,都一起塞进编织袋,拎下楼,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里。
回来时表情很平静,说都是些旧书和旧衣服,没什么能用的。
苏晴后来是从系主任那里听说了这些事,苏晴心里有些堵。
系主任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处理完毕的行政事务。
苏晴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表情,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的养父母。
她想起母亲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妈炫耀“我女儿在江州大学读书”时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想起父亲为了给她讲一道数学题去敲隔壁张叔叔的门,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都絮絮叨叨地说养的花开了、冰箱里还有她爱吃的鱼片。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子里闪过,每一帧都在提醒她一件事,她的养父母从来没有要求她回报什么,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项投资,从来没有在付出之前先衡量值不值得。
而陈静的轻生父母爱不爱她,她不知道,只知道他们用她的死为她的弟弟铺了一条通往名校的路。
············
几天后警方来学校走访调查时,校方非常配合,把确认好的相关人员名单交上去,逐一通知到指定地点接受询问。
每个人被叫进去,说的话都大同小异,陈静是个好学生,性格温和,和同学相处融洽,从没和任何人结过仇。
这些话并不是谁统一发的台词本,只是在那个被恐惧和不安全感笼罩的校园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同一个版本。
林岳询问了三十多个人,得到的结论完全一致。
于是校内仇杀的可能性被排除,警方的调查方向转向了保研名额竞争,江州大学每年保研都出幺蛾子,各种内幕在学生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林岳也略有耳闻。
可拿到保研名单逐一排查之后,名单上的人全都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一个能跟陈静的死扯上关系。
苏晴的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她的申请书根本没交上去,教务处没有她的签收记录,评审委员会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任何人向警方提起过这个曾经被系主任亲口看好、却始终没有出现在候选名单上的女生。
而校方在把保研名单交给警方时,也不会特意提起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当年的林岳太年轻。
这是他独立经手的第一起命案,他急于破案,却没有独立判断的经验。
三十多份高度一致的证词摆在面前,他信了。
如果一个老刑警听到三十多个人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描述同一个人,第一反应一定是,这些话是不是被人统一过口径?
在一线刑警的经验里,证词的高度统一往往比证词的矛盾更值得怀疑。
但林岳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他把校内仇杀的可能性彻底排除,转而去追查保研名单上那些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学生。
这个盲区,直到后面他积累了足够的办案经验之后在办公室里重新翻阅泛黄的卷宗时,才突然刺痛了他。
但是林岳不知道的是:
校方之所以敢让相关师生统一口径,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是在阻碍警方调查。
对于抓到凶手这件事,他们也是强烈支持的,只是时间需要往后推一推,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
等项目顺利落地,江州大学拿到了国家拨款和科研资质,后续的产业链孵化、人才引进、就业拉动都会水到渠成,到那时候警方不管查出什么,校方都全力配合。
但现在不行。
江州大学是江州最好的公立学府,也是中州全联盟排名靠前的综合性大学。
校长的行政级别本来就不低,放在江州官场上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而这次申报的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是整个江州都在盯着的大事,项目一旦落地,就会吸引大量高精尖人才落户江城,后续孵化的产业将形成完整的产业链,直接拉动上万人的就业。
这不是江州大学一家的事,这是整个江州未来好几年经济规划里的核心棋子。
所以校领导们心里很清楚,就算这件事将来曝光了,州长也不得不站在他们这边。
甚至如果警方真的调查出了什么关键线索,州长都可能亲自出面施压,要求等项目落地之后再公布真相,或者至少把调查进度压一压。
这不是包庇,这是大局。
但林岳当时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三十多个人,每个人都在夸陈静,每个人的措辞都差不多。
他当时的经验不足以让他立刻意识到“口径高度统一往往比矛盾更可疑”这个道理,但他心里隐约觉得不舒服。
他没有亲自去走访陈静的室友、同学、老师,没有跟这些人面对面坐下来一个一个地聊,而是在校方安排好的办公室里挨个接见,每个人都像是来开会一样走进来坐下说完就走。
这种“配合调查”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被询问的人知道学校在看着,知道自己的辅导员就在门外,知道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