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律师是在一个清晨接到那通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他在江州律协认识的老徐,退休前在司法局干了大半辈子,对江州司法系统里的人事变动了如指掌。
老徐在电话里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周彦,我又从侧面摸到了一些情况。”
“之前只知道他是岗位调整,其实不是,他出了事,好几年前,周彦还在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当法医的时候,接手了一桩非正常死亡案件的尸检工作……”
他在尸检报告中篡改了关键损伤数据,把多处肋骨骨折改成了“符合摔倒所致损伤”,直接改变了案件的定性。
事后被死者家属聘请的专家辅助人发现并举报,检察院以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提起公诉,法院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出狱后他的法医执照被吊销,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在几家私立鉴定机构辗转打过零工,都因为案底做不长久,最后只能靠帮人跑腿送检材勉强维生。
刘律师挂掉电话的时候,孟德正在旁边用酒店的电热水壶烧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对孟德说:“周彦有前科。”
孟德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
刘律师把老徐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周彦有前科这件事本身并不能直接推翻物证的有效性,但检方想让法庭相信这份物证保管链完整无断裂,就得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
‘这份物证的采集人和入库人都是周彦,而周彦是有前科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只知道周彦出了事被调离,却还不知道七年前那个具体的保管流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徐只知道周彦有前科,但11月11日到11月12日之间物证袋在周彦办公室角落里的那天,老徐不可能知道,只有周彦自己知道。
“得去找他一趟。”孟德说。
刘律师通过老徐拿到了周彦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当天下午,孟德独自去敲了周彦的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看起来过得不太好。
客厅里堆满了杂物,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
周彦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孟德一眼,问他是谁。
孟德说:“我是七年前江州大学那个案子嫌疑人这边的,想找你了解一下当年物证保管的情况。”
“你还记得这个案子吗”
周彦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问孟德是怎么找到他的,没回答记不记得,也没有绕弯子,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既然你是老徐介绍来的,给你个优惠价:五万,绝对值。”
孟德看着他,没有讨价还价,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五万。
到账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声,周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门拉开让他进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周彦弯腰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侧过身,把声音压得很低,在孟德耳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站起来说了句“谢了”,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临走前周彦问了孟德的邮箱。
目送孟德出门离开后,周彦掏出手机给父母转了3万,然后又陷入了回忆。
当时篡改尸检报告的事实际是她妻子教唆他的,她把亲戚的事大包大揽地接了下来,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说“都是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咬着牙在报告上动了手脚的那天晚上,妻子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把读小学的女儿画的父亲节卡片贴在冰箱门上,说你看女儿多爱你。
那张卡片在冰箱门上贴了很久,直到他被带走那天还在。
他出狱后法医执照被吊销,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连探监都没来过一次。
他辗转打听,才知道她在娘家那边已经跟别人好上了,是他们以前共同的大学同学。
他托人带话说想把女儿的抚养权争回来,对方只回了三个字:你不配。
他收到消息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喝了很长时间的酒,把冰箱门上那张早就褪色的父亲节卡片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又跪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好,夹进那本他从来不舍得扔的旧笔记本里。
这本笔记本里还夹着他当年考法医执照时的准考证、女儿满月时的胎毛、结婚时妻子写给他的誓词,纸张已经发黄脆裂,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周彦从回忆中醒过来后,拿起一瓶啤酒喝了起来。
·············
回到酒店,刘律师正在翻看DNA鉴定报告。
孟德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周彦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
刘律师听完之后放下了手里的报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转过身来看着孟德说:“微量DNA只能证明有过接触,不能证明有过打斗。
“周彦那边,有1天保管空白加上他的前科,检方想证明保管链完整,就得先解释为什么要把一份关键物证交给一个有过篡改前科的人独自保管1天,而且拿不出任何保管记录。”
“光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我们胜诉的几率就很多了,而且还有关键的......”
“哈哈,哈.......”说到这里,刘律师自己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稳赢了,我们去会见苏晴吧”孟德说
“走吧,”刘律师拿起公文包:“去把这些告诉苏晴。”
会见室还是上次那间,灯光昏暗,墙壁灰白。
苏晴被女警带进来的时候,孟德注意到她的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的痕迹,走路时脚步虚浮,坐下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攥着衣角的姿势。
她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孟德身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律师把目前的情况简要跟她说了一遍,周彦有前科,物证在现场已按规定封装,但从提取到入库之间存在一天的保管空白。
这段时间物证在办公室暂时存放,没有任何保管记录DNA是微量样本只能证明有过接触不能证明有过打斗。
苏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很稳:“也就是说,那份DNA证据,不是完全不能推翻的。”
“不是不能推翻,是它本身就有裂缝,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法庭上把这些裂缝一条一条地亮给法官看。”
刘律师说:“林岳在审讯中反复让你确认‘无接触’,就是想用你的口供堵死微量DNA最合理的解释路径,但他堵不死,因为那份口供本身就是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取得的。”
苏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缝里干干净净,指甲剪得很短。
她想起林岳在审讯室里把那份DNA报告拍在桌上时她差点当场崩溃,当时她以为“DNA”两个字就等同于铁证,等同于无法推翻的死亡宣判。
她不知道DNA还分微量还是大量,不知道那份报告的样本信息栏里白纸黑字写着“样本量不足以进行多次重复检测”。
林岳没有告诉她这些。
林岳只让她看到了结论栏里那行“完全匹配”,让她以为那是铁证如山。
她信了,所以签了那些笔录。
“现在还来得及。”孟德说:“林岳在审讯室里给你挖的坑,我们能在法庭上填回来。”
“这次能有证明你无罪的”
苏晴看着他,那个眼神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她说:“我信你。”
旁边的刘律师又说:“法庭上,你只需要说实话,把你当时不知道的,现在知道的说出来,至于这份口供该怎么认定,那是法庭的事。”
他没有说“你应该翻供”,没有说“你不应该认罪”。
他只是把那份报告的真相摆在她面前,然后告诉她:你之前做的决定,是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做的;现在你知道了全部信息,你有权利在法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