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苏晴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晴脸上,苏晴眯了一下眼睛。
刘律师在门口跟他们道别,说还要跟案子的后续收尾,拎着公文包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孟德掏出手机看了眼航班信息:“走吧,去机场。”
苏晴点点头,跟在孟德后面往停车场走,苏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是实心的地面。
去机场的路上苏晴一直看着车窗外,江城的街道在雨后湿漉漉的,路边的香樟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苏晴看着那些树,忽然说了一句:“七年没回来了,树都长高了。”
孟德没接话,让苏晴自己说。
安检、登机,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晴靠着舷窗,额头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跑道。飞机起飞之后苏晴闭上了眼睛,孟德以为苏晴睡着了,正要跟空姐要条毯子,苏晴忽然开口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了海州。”苏晴的声音很轻,在引擎的嗡鸣声里几乎听不清,但孟德听清了。
“那时候我妈,也就是我养母,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查出来糖尿病,我爸腰也不好,我要是留在江州,他们怎么办。”
苏晴睁开了眼睛,但没有看孟德,还是盯着舷窗外面,云层在窗外翻涌,白色的,厚厚的一层。
“所以我就回去了,在海州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当行政助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妈煮粥,她不能吃甜的,我就用山药和糙米熬。”
苏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这辈子做得最认真的事,就是给我妈煮粥。”
孟德把靠背往后调了一点,侧过身子听苏晴讲。
“后来到了年纪,我妈就开始给我张罗对象。她觉得女人要结了婚才算稳定,我不想去相亲,但她说就去见见,不合适再说。”
“周磊是我妈介绍的第三个。”
苏晴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他在国企上班,工资不高也不低,长得一般,说话没什么意思。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在餐厅点了一份西兰花,从开胃菜到甜点全程都在讲西兰花的营养价值。”
苏晴转过头来看着孟德:“你能想象吗,我第一次约会,听一个男人讲了两个小时怎么区分有机西兰花和普通西兰花。”
孟德说:“那你还嫁。”
“我嫁不是因为他。”苏晴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嫁是因为我妈喜欢他,我妈说他老实,说我嫁给他不会吃亏。”
苏晴压低了声音,低到孟德只看得见苏晴嘴唇在动。那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苏晴说之前还往过道那边扫了一眼,确认空姐没在附近,邻座的男人戴着耳机睡着了,才把身子往孟德那边倾了倾。
苏晴轻轻说道:“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欠了别人一条命,这个债我还不了。但我还欠着我爸妈,我养父母,十九年的养育之恩,这个债我得还,他们希望我结婚,我就结。他们喜欢周磊,我就嫁。”
“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苏晴说:“觉得我冷血,杀了人还能回去上班、结婚、过日子,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苏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想这件事,走在路上看到一个背影像陈静的人,腿就软了,半夜做梦梦到那个出租屋,醒过来一身冷汗。”
“周磊问我怎么了,我说做噩梦了,他问什么梦,我说不记得了。”
“我骗了他七年。”苏晴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眼泪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牛仔裤上,晕开深色的小圆点。
“你知道吗,陈静死的时候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我到现在看见粉色卫衣就喘不上气,有一次在公司楼下看到一个女孩穿粉色卫衣,我直接蹲在地上,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低血糖。”
苏晴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个事就烂在我肚子里。每天早晨醒过来的第一秒,它就压在我胸口上。”
孟德从座椅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苏晴,苏晴接过去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说。
“结婚之后没多久,”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我妈跟我爸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大巴在高速上翻了。”
孟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走的。”苏晴说:“殡仪馆的人问先烧谁,我说随便,烧完了把骨灰放一块儿就行,活着的时候一起走了,死了也别分开。”
苏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止住了,眼眶红红的,但语气比刚才更平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债没还完,但债主没了’。我嫁给周磊是因为我爸妈希望我结婚,我好好上班赚钱是为了让他们过好日子,我把所有的债都还给他们了,但他们不在了,那我嫁给周磊还有什么意义?”
苏晴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我爸妈走了之后,我跟周磊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说他的西兰花,我发我的呆,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我想过离婚,”苏晴说:“但离了婚我还能去哪,我爸妈不在了,我一个人住一套房子,跟两个人住一套房子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空的。”
孟德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在里面的时候,怕不怕。”
“怕。”苏晴说:“从警察敲门那一刻就开始怕。但我怕的不是坐牢。”
苏晴转过头来看着孟德,眼睛还红着:“我怕的是他们告诉我爸妈。”说完苏晴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忘了,他们早就不在了。”
飞机颠簸了一下,安全带指示灯亮了,空姐在广播里说遇到气流请系好安全带。苏晴把安全带重新扣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苏晴忽然说了一句:“孟德。”
“嗯。”
“谢谢你。”
孟德看着苏晴。苏晴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谢你救我,是谢你在庭审的时候,从头到尾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别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好奇的,有恨的,有把我当成案卷上的一张照片来研究的,但你不一样。”
苏晴睁开了眼睛:“你看我的时候,好像我还是个人。”
孟德没有说“你本来就是人”这种话。孟德只是把空姐递过来的毯子打开,盖在苏晴腿上。
苏晴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毯子,又看了看孟德,然后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攥着纸巾的那只手。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孟德问。
“回去。”苏晴说,“把房子收拾一下,周磊的东西他应该搬完了,然后睡一觉,睡到自然醒,醒了去吃一碗酸辣粉。”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
苏晴靠在椅背上侧过头来:“我这辈子从今天晚上开始,才算真正属于我自己。”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散开之后能看到海州的轮廓,海湾、大桥、密密麻麻的楼群,阳光照在海面上,像碎玻璃一样闪闪发光。
苏晴看着窗外那片闪闪发亮的海面,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孟德没听清,但孟德没问。
飞机落地,两人走出航站楼。海州的风比江城热得多,带着一股咸腥的海味,苏晴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到达大厅的门口,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
“回家。”苏晴说。不是问句,不是商量的语气,像是一个人在重新确认这个词的意思。
孟德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苏晴先进去,然后自己也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小区地址。
出租车驶出机场,开上高速,苏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海州,七年前离开江州时的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从今往后,要把每一步都走对。
苏晴回头看了一眼孟德。
孟德在旁边坐着,看着自己的手机,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
苏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只是把手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位置上,指尖离孟德的胳膊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