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电话挂断之后没有马上给郭凯回话。
他坐在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对着桌上那台屏幕裂了一道缝的笔记本电脑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刚才的通话录音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
周小曼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哭腔、颤音、最后那句“你再打过来我就报警了”,每个音节都饱含着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愤怒,听着跟真的一模一样。
但老马在讨债这行干了十来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真正被欺负的人不是这个反应。
真正被欺负的人接到他这种电话,要么怕得不敢说话,要么破口大骂直接挂断,绝对不会哭得这么层次分明、起承转合,更不会在挂断前还刻意抽泣两声把尾音收得那么完整。
他把录音关掉,拿起另一个手机给郭凯打了过去。
郭凯接得很快,几乎是响了一声就接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焦躁。
老马没有寒暄,直接把结果告诉了他:对方拒了,态度很强硬,不是讨价还价的那种强硬,是不留余地的强硬。
他把周小曼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什么“有钱人就欺负人”、“我就要他坐牢”、“再打过来就报警”。
老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但他特意提了一句,这女人在电话里情绪转换得特别快,快到让人觉得她是在演戏。
郭凯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脑子里把所有拼图一块一块重新排了一遍。
多年刑侦经验,什么样的报案人他都见过。
真的受害者在接到对方托人打来的和解电话时,反应通常是两种,要么害怕,要么愤怒。
害怕的会直接挂断然后打给办案民警,愤怒的会骂几句再挂。
但不管是哪种,都有一个共同点:不会在电话里哭得那么完整。
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被剪辑过的,每个情绪节点都卡得恰到好处,前面铺垫、中间爆发、结尾收束,连抽泣的音量都控制在不会盖过关键语句的范围内。
更要命的是她对钱的态度。
十万。
一个在商场做化妆品销售、偶尔靠酒托赚点外快的女人,面对十万块现金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要么根本不差这十万块,但她一个酒托,不可能不差这十万块,要么就是她背后还有人,有人给了她比十万更大的筹码,或者给了她比十万更让她心动的东西。
单纯的仙人跳不会这么玩,仙人跳要的就是快钱,开价、谈判、成交,三天内搞定,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但这个女人明显不着急,她不怕拖,甚至可能在故意拖延,拖到警方立案,拖到证据做实,拖到他被带走的那一天。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目的可能根本就不是钱。
这比要钱可怕得多。
要钱的人是有筹码的,是可以谈判的,是可以用更高的价码砸到对方松口的。
但不要钱的人,她要的是你进去。
郭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全是汗。
他靠在车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幻灯片投影仪,画面一张一张闪过:
审讯室里被他用橡胶包芯绳吊起来的嫌疑人,冰水灌鼻之后趴在桌上咳嗽的嫌犯,穴位按压之下终于松口的绑匪,还有那些被他在审讯室里逼到绝路最后判了重刑的人。
他们的脸一张一张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有些还清晰,有些已经模糊了,但每一张脸背后都可能站着一个人。
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父亲,他们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了很多年,等一个报复的机会。
不,不对。
这些人就算想报复,也应该冲着他的命来,找人在巷子里捅他一刀就行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做这种局?
仙人跳加报警,这个组合的目的不是杀他,是搞臭他,是让他身败名裂。
这背后的动机不是单纯的仇恨,还有一种更冷的东西,有人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他一步一步走进陷阱、一步一步走向毁灭的过程。
他睁开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现在不是追查幕后主使的时候,先把眼前的火灭了再说。
他又给老马打了一个电话,说再加二十万,三十万,只要她撤案,三十万一分不少当场给。
老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你确定?”
郭凯说:“确定,你再去试试,语气软一点,探探她的底。”
老马又拨通了周小曼的电话。
客厅里电视上那档综艺节目正放到精彩处,一群嘉宾在玩猜词游戏,笑声和音效从音响里炸出来,热闹得像过年。
周小曼的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的还是刚才那串陌生号码。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而是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赵静晃了晃。
“又来了。”
赵静正在拆一包新的薯片,看到来电显示,手里的薯片袋停在半空中,眉毛挑了一下。
“接啊,怕什么,看看他这回说什么,说不定价码更高了呢。”
周小曼舔了一下嘴角的薯片渣,按下了接听键,顺手又点开了录音。
老马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但这次他省掉了所有铺垫,直接开门见山:三十万,他朋友愿意出三十万,只要她在警方正式立案之前去派出所撤回控告,三十万马上到账,没有附加条件。
周小曼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那群正在哈哈大笑的嘉宾,但脑子里正在做一道非常复杂的算术题。
孟德承诺的是事成之后给五十万,总共一百零八万。
现在郭凯这边开到三十万。
三十万和五十万,差二十万,但三十万是拿在手里完全没有风险的。
对方主动提出补偿,她从头到尾没有索要财物,连暗示都没有,而且全程电话录音,每一个字都可以拿出来当证据。
从法律上讲这不构成敲诈勒索,因为敲诈勒索的核心构成要件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威胁或要挟的手段索要财物”。
她没有开口要过任何东西,都是对方主动往上加的,就算警方调查这笔钱也查不出什么毛病。
但孟德那边不一样,那笔钱是有人通过境外账户匿名转进来的,虽然现在已经安安稳稳躺在她的卡里,但资金来源她没有问过,如果以后追查起来她根本说不清楚。
可是孟德那边的总数更大。
一百零八万,不管怎么说,这个数字压过了眼前这三十万。
等等。
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郭凯这边能开出三十万,说明他还拿得出更多。
孟德那边也有可能再加价,如果两边的价码都被她往上推,最后受益最大的是谁?是她。
她不需要马上做出选择,她只需要让两边都觉得她还在犹豫,让两边都不甘心放弃她,然后坐等竞价。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翘了一下。
然后她把声音调整成一种明显不如刚才强硬、带着一丝动摇的语气,说她需要时间想想。
老马说:“需要多长时间,”
她说:“两天。”
老马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事拖不起,最多一天。”
她说:“好,一天之内给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正在心里拨算盘的人才有的专注。
赵静全程在旁边听着,虽然没有开免提但老马在电话里说“三十万”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格外清晰,清晰到赵静差点把薯片袋子给攥破了。
她看着周小曼挂断电话,屁股立刻从沙发那头挪过来,薯片袋子往茶几上一放,盘起腿面对着她。
“三十万?刚才不还十万吗,怎么一下子涨了两倍?你到底抓到他什么把柄了?”
周小曼说:“没什么把柄,就是想通了愿意加钱呗。”
赵静显然不信,但她知道周小曼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出来,只好靠回沙发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