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云州比京城潮湿。
  连下了三日雨,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周成躲在城南一间染坊里。
  等我们找到他时,他已被人割断了手筋,奄奄一息地藏在染缸后面。
  显然,有人比我们先一步。
  顾闻舟立刻命人封锁染坊。
  我蹲下身,认出周成那张苍老的脸。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满眼惊恐。
  “二……二姑娘?”
  “是我。”
  “谁伤了你?”
  周成嘴唇发抖,死死抓住我的袖口。
  “不是侯爷……”
  “是夫人……”
  我心中一震。
  “沈绾青?”
  他艰难点头。
  “夫人知道我留了账本,派人来杀我灭口。”
  “她说……她说只要我死了,所有事都能推到侯府头上。她还能继续做她的许家少夫人……”
  原来,沈绾青从来没打算认罪。
  她给出的那份证词,真真假假,只是为了把自己摘出去。
  而她真正的后手,是杀掉周成,毁掉所有能指向她的证据。
  顾闻舟面色冷厉。
  “账本在哪儿?”
  周成喘着气,艰难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染坊地底。
  “第三口缸……缸下……”
  衙役挖开地砖,果然找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铁匣。
  里面不止有账本。
  还有数封书信。
  其中一封,是沈绾青亲笔。
  信上写着:
  “侯爷既不肯念旧情,那便不要怪我借他的刀,替自己谋一条生路。”
  落款日期,是我重生那日。
  顾闻舟将信递给我。
  我看着那熟悉的簪花小楷,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一世,最先想置我于死地的人,还是她。
  只是这一次。
  我不会再等着别人来救。
  我会亲手,把她送上断头台。
  周成没能撑到天亮。
  他死前,将最后一把染坊地窖的钥匙交到我手里。
  “二姑娘……”
  “夫人不止动了军需的账。”
  “她……她还动了许大人的命。”
  我浑身一冷。
  “什么意思?”
  周成眼神涣散,喉间嗬嗬作响。
  “许大人近两年总是头疼、咳血,不是积劳成疾。”
  “夫人从云州买了‘乌头散’,每月一点,混在安神汤里。剂量不重,一时查不出……可日久天长,人会慢慢虚下去。”
  我脑中轰然一响。
  前世,兄长三十三岁便病逝。
  太医说他是劳累过度,郁结于心。
  彼时我还在侯府,连兄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裴照临只轻飘飘告诉我:“你兄长本就体弱,生死有命。”
  原来不是命。
  是沈绾青。
  她给兄长下毒,不是因为恨他。
  恰恰相反,是因为兄长活着,许家的产业、官声、人脉都牢牢握在他手里。她想要完全掌控许家,就得先让他变成一个病弱、依赖她、不能理事的废人。
  而等到他彻底倒下。
  她便能以贤妻的名义,名正言顺接过一切。
  我攥紧那把钥匙,手心被齿纹硌得生疼。
  顾闻舟站在我身侧,声音低沉。
  “许姑娘,此事需要谨慎。”
  “沈绾青是许夫人,若无实证,单凭周成临死前的几句话,难以定罪。”
  “有。”我抬起头,“她买药,总要留下痕迹。”
  云州的乌头散并非寻常药材,药性猛烈,官府对买卖管控极严。
  周成账册里,记着每一笔银钱去处。
  而铁匣底层,藏着一页被火燎过的药单。
  “云州回春堂,乌头散,三两。”
  购药人写的是:沈氏绾青。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最后一丝对长嫂的复杂,也彻底散尽。
  回京路上,顾闻舟问我:“你准备如何做?”
  马车外风雨如晦。
  我将药单放回匣中,声音很轻。
  “不是她最喜欢装无辜么?”
  “那就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再装一次。”
  “我会让她亲口承认,她究竟做过什么。”
  回到京城那日,许府门前竟停着一辆陌生马车。
  春棠打听回来,脸色煞白。
  “姑娘,是宫里来的。”
  “陛下召大公子入宫问话,听说御史台上了折子,说许家涉嫌侵吞军资,要查封府邸。”
  我掀开车帘,看见许府大门上方那块“清白传家”的匾额。
  前世,它被人砸下来时,兄长咳着血跪在雪地里,说自己问心无愧。
  可无人肯信。
  这一世。
  我不会再让他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