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沈芷晴是被窗外的摇橹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怔了一瞬,才看清头顶那一方靛青帐子。
是外祖家旧宅的小厢屋。
她躺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远处有船娘吆喝着经过,一声一声慢悠悠的。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睡到自然醒过。
在侯府那三年,她睡得浅
可到了江南,她竟一夜好眠,连灯都不必点。
沈芷晴披衣下床,推开窗子。
瓜洲渡那艘官船,她原是上了的。
船将开时,她望着满江黑沉沉的风浪,临时改了主意搭了另一条往扬州去的商船。
后来船行半路。
便听说瓜洲渡那艘翻了,满船无人生还。
从那天起,这世上的沈芷晴,就该是个死人了。
她反倒借着这场死,从那座困了她三年的城里,脱了身。
“姑娘醒了?”
外祖家的周嬷嬷进来,笑眯眯的:“老奴还怕姑娘认床,没想到睡得这样沉。快梳洗吧,老夫人一早就让灶上温着粥呢。”
沈芷晴接过热帕子。
周嬷嬷是外祖特意从老宅拨来伺候她的,心细。
沈芷晴到江南这些日子,没人问她为何孤身南下。
仿佛她只是出门走了一趟远亲戚,如今回了家。
梳洗毕,周嬷嬷又递过一封家书。
“老夫人让人快马送来的,说怕姑娘闷得慌,特地写信来问问。”
沈芷晴拆了信。
外祖母亲笔,问她江南住得惯不惯,饮食可合口,身上的伤大好了没有。
末了才淡淡添了一句,说京里若有人敢来江南生事,只管报回老宅,外祖虽老了,替她撑一回腰的本事还有。
沈芷晴捏着那封信,鼻尖一酸。
午后得闲,周嬷嬷领着她出门去附近的集市走走。
江南的集市热闹,青石板路两旁摆着各色摊子。
沈芷晴一身素净衣裙,混在人群里,头一回觉得自己只是个寻常出来闲逛的年轻女子。
她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站住,挑了两朵白绒花。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笑着说姑娘戴这个最清雅。
傍晚回院时,正撞见一个年轻男子从门里出来。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
他生得眉目清朗。
见了她们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周嬷嬷。”
他的声音温润,目光落到沈芷晴身上时,客气地点了点头:“这位,想必就是沈姑娘。”
周嬷嬷眼睛一亮:“姑娘,这位是陆公子,老夫人的得意门生,常来替老夫人跑跑腿。”
“陆公子,这是我们家姑娘。”
那陆姓男子微微一笑:“陆一诺,见过沈姑娘。“
沈芷晴还了一礼,并未多言。
周嬷嬷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打趣:“姑娘可别瞧我们陆公子话不多,他可是这扬州城里数得着的好人家。”
“多少名门抢着要招他做女婿,他都没应,老夫人常夸他,品性学问,都是顶尖的。“
沈芷晴淡淡一笑,没接话。
她如今没有那份心思。
夜深了。
沈芷晴独坐灯下,妆匣摊开在面前。
她从最里头,取出了一支旧钗。
那钗是当年顾珩登门提亲时,亲手为她簪上的定亲信物。
九凤朝阳,衔珠垂翠,做工极精。
沈芷晴捏着那支钗,在灯下看了很久。
钗上的珠子依旧莹润,可她心里此物已经不如往日那般美丽了。
她缓缓将钗放回妆匣最深处,合上盖子。
从今往后,她是江南的沈芷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