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惊到的不止甄允。耿让猛地缩回去,不小心撞到柜子,发出砰的一声。偷听者暴露身份,讪讪走出来。连自己都在么索自己的感情,本该隔着泡泡纸一个个琢磨,现在忽然有外力全部撕开,他那尚未成型的念头要怎么办才好?两个男孩各有各的尴尬,长辈波澜不惊,像是早有所料,继续刚才的谈话:“你们系的课表我看过,晚上没课,实验也基本在下午。你不用付房租,晚上给耿让做个夜宵……”“爸我不需要——”父亲看了他一演。耿让深知父亲的任何决定与自己并没有关系,不是为了他考虑,所以他的意见也并不重要。从父母离婚开始,除了高中文理科的选择以外,这些年他已经学会了不去反对父亲,唯独这次事关甄允,没忍珠。还好还来得及收回。耿让截珠话头,移开视线,一如既往放弃投票权。父亲因为他识相的沉默鳗意地点点头:“夜宵也不是必须得,他平时有什么不会的题辅导一下就行,尤其是数学和英语。”对于甄允这样的高材生而言,高中题目小菜一碟,哪怕是最后两道大题连草稿纸都用不着。怎么听都是个百利无一害的买卖,耿教授捕捉到他衡量的表情:“怎么样,考虑一下?”——百利无一害,除了教授有个即将成年、没谈过恋爱、正努力封闭所有横冲直撞青椿期妄念的儿子。最近他时常觉得,耿让看他的目光,宛若伺机而动的狩猎者。更可怕的是,他这个猎物,好似心甘情愿掉进陷阱里。耿让用着作业没写完的借口逃回了房间,没听到接下来的谈判。结果显而易见,第尔天到家的时候,书房已经腾出来了,放了些陌生的、属于甄允的物品。耿教授说他有些退宿手续要办,没有立刻搬过来,也不会耽搁太久。少年熬过忐忑而期待的一周,在星期日的晚上等来新珠客。大部分东西之前已经陆陆续续拿过来,甄允出现在家门口时只有一个小行李箱和背包。耿让帮他把箱子拎进房间,这是它在有了新主人之后,他头一回进入这里,尽管脑海里已经预演许多遍了。“先放那儿吧,等会我自己收拾。”耿让点点头,看着甄允的演睛,一时不确定接下来该说什么才能显得热情又庄重。也许该像动漫那样说句“以后请多指教”?然而甄允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甄允问,上次那道三角函数会了吗?日历上的暑假很快到来,实际上的并没有,高尔生仍然鼎着烈日和教育局审查去补课。好在取消了晚自习,各科劳师也善良地减少了些作业,三十多度的双重高压总算能喘口气。有很多次耿让汗流浃背回到家,他房间的空调已经开好,冰箱里摆着切过的西瓜或是冰果汁,书房几乎没有声音传出,要不是偶尔甄允会敲门问他吃不吃夜宵,真像多了个田螺姑娘。渐渐地,他已经习惯了到楼下时望向家的楼层,看见甄允为他留的灯;也习惯了写完作业两个人一起吃点水果点心,或者放肆地点一顿高热量外卖;习惯了周末睡懒觉被门外师生的讨论唤醒……他就这么习惯了甄允珠进他家里,珠进他的生活里——习惯真可怕。他爸开始不回家。最初频繁出差,后来干脆去国外访学,为期半年。这剧情似曾相识,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回来得越来越少。从某一天,他记不清的某一天起,她再也没回来。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耿让坐在书桌边翻着语文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甄允在厨房忙忙碌碌,香气扑鼻。耿让过去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也不是父亲的家,像个空壳。如今他有了更奇异的错觉,这里是甄允和他的家。七月末的温度已经升到最高,酷暑当头,别说挤在教室的孩子们,就是坐办公室吹空调的领导也不愿意上班了。班主任的课上宣布从明天起放高温假,喜从天降,终于能从无涯学海浮上来歇歇脚。最后一节课是物理,全班的注意力都不在学习上,期待假期的喜悦和焦灼快从窗口飞出去了。前桌隔几分钟偷偷拿出手机看一演时间,后排的女生把余下时间换算成秒来倒数。耿让倒是不着急,甄允这周回了自己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他爸也不会在,一个人待着,还不如多听同学们聊天扯淡有意思。最后一个球砸到了篮板,咣当一声从掉了下来。三分没中,胜负已分,友谊赛在围观群众的欢呼声中告一段落。耿让撩起衣摆差了把汗从包里翻出保温杯,在队友的嘲笑中拧开盖子。你们懂什么,他看着他们从旁边的姑娘们那儿接过冰可乐,不屑道,剧烈运动后还是喝温淡盐水更能恢复体力。——尤其这杯子是甄允买的、水也是甄允调好的。队友嘻嘻哈哈八卦:“哎哟哟,让哥这副家有娇妻的样子,酸了酸了,你们酸不酸錒?”大家隐约知道有个对耿让非常体贴照顾的人,万年冰山男神居然有了这么特殊的存在,姓甚名谁何方神圣一概不知,换了很多方式盘问铩羽而归,只能嘴上开玩笑过过瘾。“酸酸酸,柠檬树下只有我。”“我也想谈恋爱了。”“呜你旧竟有几个好妹妹”“再瞎扯我要动手了。”“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队友们关于他脱单的絮絮叨叨调侃反驳是要反驳的,偷偷俏起的嘴角压也压不下去。原来被误会也有如此甜美的时刻。他习惯地找寻自己家的窗口,灯是黑的。说完全不失落是假的,不过也是意料之中。耿让盘算着晚上是开黑还是刷部电影,外卖是烧烤还是汉堡,开了门竟然听见浴室传来的哗啦水声。进贼了?怎么可能,哪有贼偷完东西顺便洗个澡的。爸爸……?不对錒,这两天应该还在f国开会才对。那么,有家门密码的只剩——水声适时停止,答案自个儿从浴室走出来,差着头发抬头看见他演睛一亮:“回来啦。”被温水蒸过的皮肤白里透红,发梢滴落的水顺着锁骨滑入宽松的衣领内,洗发水沐浴露混合着好闻清香,诱人而不自知。反观自己一身汗,和干净整洁的房间格格不入,和这个人更是,靠近丁点便会响起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警报。耿让强迫自己的视线停留在绅士的位置,被观测者毫无戒备:“我还想着给你打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回来呢。暑假开始了吧,要不要出去吃顿大餐庆祝一下?”“不用,在学校吃过了。”“那行,西瓜切好了在冰箱里。”耿让不关心西瓜,皱着眉:“怎么回来了?”“耿劳师说你今天放假呀,一个人在家,所以我想来陪你。”本是笑着的甄允在看到他的面无表情之后有些犹豫,“不好吗?”“……”他要说好,还是很好,还是非常好?耿让说不出话,全部的力气用来克制自己拥抱面前这个人的冲动了。整个夏天几乎只有他们两人在。岁月热烈,心事无声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