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们所缺失的 > 第三百八十七章 尺与对立
  踏着沉重的步伐,我顶着一双几乎死绝的眼神,慢慢地走向休息室。
  外头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切成条条,落在地板上像是被计时的刻痕,步伐每落一格,像是在被那刻痕一再提醒我今天又被拆解了多少次。茶几上堆着几天来的资料,标签、笔记、演练录影的截图,一层又一层,像是日常的考卷累积成了山。
  啪——我随手把那几乎达到辞海厚度的资料甩到茶几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过于突兀。随后一个翻身,整个人扑进松软的沙发床,趴卧下去,像是一条干了的鱼忽然被丢回水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放弃了支撑。
  这就是我想要的状态——死鱼模式。
  从旁随手抓了颗抱枕,擡手就往脑袋上盖,把世界隔成两半,抱枕以外的那一边我不看,让所有尖锐的声音都沉入那厚实的填充里。
  「……呼。」我缓了好一会,终于能感受到久违的松弛。脑袋像卸掉了一座小城的负担,但那种松弛并不长久,像是假释的平静,随时都有被召回的可能。我尽可能地把脑袋放空,整个人几乎要融成布料里的软绵填充物。
  「这是怎么了?」抱枕边的缝隙传来楚婉汝的声音,仍旧温婉,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诧异。她的声音像灯光,温柔而具方向,能把人从心底牵回现实。
  我掀开抱枕的一角,视线朝上挪动,正对上休息室天花板下方两座遮蔽的山峰——两份专属于女性特有的优雅的线条。
  不知何时,她早已坐在沙发边,身形端正,靠枕整齐,像是不属于这乱七八糟房间的世外桃源。看着我这副邋遢的样子,没有笑,也没有责备,只用那双眼睛静静注视着我。
  「难得看你变成这样。」她柔和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是察觉到我这种罕见的懈怠。
  死了好一阵子的双眼就这么盯着属于她的优美曲线看了好久,才慢慢恢复些许理性。我把抱枕移开,让它滑落到地板上,像是排除一块挡路的石头。尴尬和不情愿在喉头翻搅,我不想谈从昨晚一直持续到今天被拆解的细节,想就这么躲进沉默里,但她探究的视线终止了我的想法。
  「别说了,我根本不想回忆……」我的声音比预期还低,带点儿迟疑——这或许是我一时的小任性,或许是心里的防线压得太紧。
  「又被训斥了?」她像是早已看穿一般,直接说出了这段时间我内心最想隐藏的答案。她不是用质问的口吻,而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公式,让人无从辩驳。
  「那才不是训斥。」我本能地想要嘴硬,却羞怯得不敢太过用力,像是找借口般嘟囔:「她那就是没事找碴,你知道她到底变态到什么程度吗?」
  楚婉汝没有立刻反驳,她走近一点,坐到我身边,把手肘靠在茶几上,温柔地把我落在地上的抱枕挪开。她的动作轻到几乎无声,但那个动作像是在把我从一个封闭的世界里拉出来,让我不得不面对她。她看我的眼神很安静,透着某种试探和顾念。
  「可你不也说过她的能力是无庸置疑的吗?」她平静地问,像在确认一件事。
  我翻了个白眼,想要再来一段耍赖式的回应:「那是我判断失误,我现在觉得她就是故意找碴的。」我故意把语气拉得孩子气一点,好像这能掩饰内心被拆解后的难为情。
  楚婉汝没有笑,但眼神里闪过一抹似乎想把话说到重点的坚定。她不急于评论我的情绪,而是先给我一些空间,让我把刚刚那些被说的话在心里消化。她端起桌上的杯子,慢慢啜了口饮料,动作优雅得不容打扰。
  「你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她吗?」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有一丝引导的意味。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挑动我一直避开的焦点。
  我愣了。另一个角度?我以为我们都在同一个平面上:她是教官、是老师,高高在上且趾高气昂,而我,则是被指导的人,卑微又弱势;这样的权力结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但楚婉汝问的,并不是那种表面的分类,而是要我换个视角去观察那个人本身,而非她在我身上的作用。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整理脑中的画面。爱丽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指正像手术刀般精准,却少了任何温度。她会在我刚做完一个决策后,直接指出我在那个选择的逻辑漏洞,常用冷数据把我的骄傲打回原形。这样的她,让我既无奈又愤怒。
  「我曾看过几次,所谓的教学。」她继续循循善诱:「她挑的不是只有外在的动作错误。」
  「……」听着楚婉汝的话语,我默默的撇开视线。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很清楚,可是,重点在这里吗?我要的也不过分,就只是尊重而已,但她无法做到,也不愿意去做。
  「或许你可以先抛下成见,好好地看待她这个人。」她笑着建议。
  我默默的把抱枕抱到胸前,像是把自己包成一个小堡垒。
  「我不是不愿意接纳她,而是她的做法,她的思维跟我有着明显的差异。」我不自觉地拉高声量反驳道。
  楚婉汝放下杯子,用难得尖锐的话语反问:「所以,对于意见相左的人才,你要否定她吗?」
  「先否定的是她不是我,是她不愿意接受我的做法,是她一个劲的挑我的刺,她戳的是我做选择时的理由,指出我在压力下会选择保守,会先退缩,会不够把信任分给队友。」我像是宣泄情绪般说着抱怨的内容。楚婉汝点了点头:「那就是重点。她在挑不是单纯为了坏,而是对整体系统进行优化。她把你当作一个关键节点去修正,你的每一个选择影响整个队伍的运转。」
  听她这样说,我一时间竟有些语塞。那句话像是一面镜子,被她照出我不想面对的事实:我的弱点的确会连带影响团队。但同时,那种被拆解与被定义的感觉又让我揪心。我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节点,我有尊严,有过去的创伤,有不能任人擅自伸手去量度的界限。
  「所以问题就在于方法。」我低声回应,语气里塞满了倔强:「就算她的做法有效,她也没有权利把每一次批评包装成一种高高在上的宣判。她的语气、她的态度,会让人觉得自己像被屠刀割过的肉,无处可躲。」
  楚婉汝听着,手指在杯缘上画圈,像在整理我话里的逻辑。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你必须把两件事分开来看:技术上的承认与情绪上的界线。你可以认同她在技术上带来的提升,但同时有权设定你能接受的方法范围。」
  这话在我心里投下一道亮光。分开看,的确是个策略,过去我总把她的每一次指责都吞进胃里,结果被消化成一种耻辱与自我否定。如果我能把技术和情绪分开,那就等于把她的优点当成工具,而不是把她的个人态度当成法院的宣判。
  「那你认为我要怎么做?」我问,语气里有一点儿不确定,也有些期待。若有可能修补这种关系,那是比单纯反抗更成熟的选择,当然,更多的是期望她对我的待遇可以脱离目前这种非人道的相处模式。
  楚婉汝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揶揄,只有务实的提案:「第一,当她评改你的动作时,你照她的方法练;第二,当她越界到人格评判或语气打压,你要学会立即把对话拉回到事实与数据上;第三,主动把你的判断过程透明化,让批评不是单向的批示,而是双向的论证。」
  她把这些说得平实,像是讲述一套可操作的计划。我的心里竟然有一股不自觉的释然,像是找到一条出路。设界线并不是一场对抗,而是用更专业的方式回应攻击,把轻蔑转成可检验的问题。
  「你是说把她拉下来跟我一起论证?」我有点半开玩笑地试探。这听起来像是把她从高台拉下,让她在台上也接受质询,这对一个习惯用指令裁决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挑战。
  楚婉汝的眼神闪过一点狡黠:「对。让她的每一次批评都必须接受证据的考验。她如果只是用语气打压,没有办法用数据说服全场,那她的话就只剩下声音,没有重量。」
  我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不易察觉的计较:「这样不会让她更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