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加入节目的第四天。
我比任何人都早起,这是习惯,不是刻意。
睡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完整的事——不是失眠,就是浅眠,或者睡进去了但脑子还是转着,等到意识浮上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光了,也就起来了。
有时候我都会不自觉的胡思乱想,我的心理问题跟头痛的老毛病是不是也跟我的睡眠品质有关系。
睡不好的人,大多都有一种很矛盾的感觉:醒的时候觉得累,想睡的时候偏偏脑子停不下来。我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东西,有时候是歌词,有时候是旋律,有时候只是一些没有逻辑的碎片,像是有人把一堆片段扔进脑子里,随便在脑海里飘着,也不落地。
今天也是一样,天色还没全亮,就醒来了。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条,落在墙上,带着那种还没睡醒的苍白。
我换好衣服,先在五楼的房里做了一些简单的活动,让身体热起来,右侧的状况比昨天又好上了一点,闷胀感的范围缩小了些,虽然还是在,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么明显。
整个身体在康复的过程中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不是好起来的爽快,而是那种松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松开。
看来,身体恢复的状况有明显的改善,这样的变化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顾清霜给我的汤药。
我不是一个容易接受别人照顾的人,不是因为不领情,而是因为不习惯。习惯是一件很微妙的东西,它决定了你对某种行为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我的第一反应通常是:「这有必要吗?」不是恶意的那种问,而是真的觉得那些额外的照顾有时候比没有照顾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反应。
想着想着,基本的适应运动就到了尾声。做完之后,我沿着楼梯往下走,打算先去厨房烧水。
走到三楼的走廊,我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开着,有人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只看得到一个侧影——长发,白色的睡衣,一手搭着窗框,一手垂在身侧,外面的早晨光线还很暗,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很模糊的轮廓。
我辨认了一下,是顾清霜。
她没有察觉到我,继续站在那里,往外面看。她在看什么?
从那边看出去,窗外是院子,这个时间院子里大概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还没散掉的那点潮气,和几棵树在暗色的天空前面比较深的影子。
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早起来,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瞬间,我想走过去,跟她说一句话或是打个招呼,但我没有。
思考的内容很多很杂,但反应的时间就只是一瞬,最终,我没有出声。
在自己的时间里,不管是在沉思还是发呆,那都是属于她的空间,不需要有人去问她在干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换成是我,我也不希望别人打扰我的那种时间。
外人过去了,那种「不想被打扰」的氛围就散了。散了之后,对方还要费心去回应,去说没事、还好,去把只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安静收起来,客套的换上应付的表情。
那种打扰,比不说话更沉重。
所以我选择尊重她的个人领域,她的独处。
我绕开走廊,往另一边的楼梯下去,走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点,不是因为要刻意,而是自然就那样做了。
厨房里,水壶刚烧好。蒸气从壶嘴冒出来,飘了几秒就散了。窗外还是那种混着灰的早晨颜色,厨房的灯开着,比外面亮,有一种很干净的安静。
我泡了一杯茶,靠在水槽边,把昨天写在笔记本里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首歌的骨架已经有了,副歌也敲定了大方向,现在卡住的是歌词。
旋律的情绪我清楚,想表达的方向我也清楚,但把那个东西化成文字,总觉得不够准确,一旦不够准确,整首歌就会往一个说不清楚、模棱两可的方向走,而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是准确;是抒发;也是对『她』的留言,这样的东西,是神圣的。
写歌词有时候比写旋律更难,不是因为文字比音符复杂,而是因为文字太直接了。音符可以是模糊的,可以给人一个空间去填入自己的感受,但文字一旦写下去,意思就固定了,容不得太多模糊。我想要的那个东西,不是要说得多清楚,而是要说得多准确,这两件事不一样。清楚是让人理解的,准确是让自己相信的。
茶喝了一半,还没想出什么,只是那个问题变得更清晰了一点:我到底想说什么,能说什么。
「这么早?」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我转头,是许笑笑,穿着带着毛毛领的外套,头发还有点散,走进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每天这个点就起来了吗?」
「嗯。」我吹了吹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后道:「习惯了。」
「真了不起,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因为睡不着。」她说,走向冰箱,打开,里面翻了翻,拿出一盒果汁,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转过来靠在冰箱旁边,问:「你刚才是在想事情吗?」
「没有。」我敷衍的应了声。
「骗人,明明就有。」她撇了撇嘴,好奇的追问:「在想什么呀?」
我淡淡的看向一边:「你想多了。」
「让我猜猜?」她歪了歪脑袋:「是歌词吧?」
「你怎么知道?」我看向她:「猜的?」
「因为你的眼神是那种往深处看的样子,就是那种很深邃,看起来很了不起,可是别人都无法理解的那种感觉。」她比手画脚地说着,语气很自然:「我采访过很多音乐人,他们想事情的时候都这样。」
这倒是一个准确的观察。
「的确是因为歌词。」我认命地叹了口气,确认了她的猜测:「卡住了。」
「卡在哪里?」她配合的附和着。
「想说的东西说不准确。」我说。
她倒了一口果汁,把杯子托在手里,想了一下,说:「我有时候采访卡词的时候也会这样,说不出一个人最准确的描述,后来我找到一个方法——先说什么是错的,把不对的都排除掉,剩下的那个才是对的。」
我看着她。
「你这个方法……」我说:「有点假。」
「假?」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装作不悦的反问:「哪里假了。」
我不给面子的戳穿道:「听起来像是福尔摩斯里面照抄出来的台词。」
「嘿嘿。」她尴尬的笑了笑,挠着脑袋说:「原来你听出来啦,可我说的也是认真的喔,虽然是抄的,可很有用的,我也是误打误撞才试出来的呢,不信你可以试试。」
「误打误撞怎么试出来的?」我有点好奇,话还没说完就说出口了。
她眨了下眼,像是没料到我会问,顿了一下,说:「就是……有一次我采访一个导演,问他你这部电影想传达什么,他说了很多,但我觉得都不是重点,然后我换了一个问法,问他:这部电影不是这样吗?。结果那个导演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反驳我问的问题,结果劈哩啪啦的说了一堆,后面回答我的答案才是正好是我要问的。」
我有些傻眼:「然后你就把这个方法用在自己身上了。」
「对呀。」她理所当然的点头:「好用的东西就要拿来用,管他是从哪里来的。」
我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不服气,不服气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这个方法听起来很简单,简单到让人很难说「这我没想到」。但我的确没想到。
我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回去,在脑子里试着用她说的逻辑过了一遍——这首歌不是在说什么、不是在描述什么……
那个「不是」的清单,比「是」的清单要好整理很多,似乎……真的有点门道?
「谢谢。」我说。
她眨了一下眼睛:「什么事?」
「刚才说的那个方法。」
她愣了几秒,然后笑起来,说:「这算什么,随口说的。」然后她喝了一口果汁,说: